裴宿僵在原地,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半晌才憋出一串沉默的省略号。
一个两个的,都拿缅北那档子事吓唬他是吧?真当他裴宿是吓大的?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廊灯暖白的光铺在光洁的地砖上,透着一股静谧的疏离感。林棉没回头,指尖熟练地按在密码锁上,金属面板发出清脆的“滴”声,厚重的防盗门应声弹开一条缝。
她推门走进去,玄关的感应灯次第亮起,照亮了屋内简约又极致注重安全的装修——加厚的防盗链、窗边隐蔽的监控探头、连窗帘都是双层隔音遮光的,处处都透着主人时刻紧绷的戒备。
林棉弯腰从鞋柜旁的层架上拎出一个巴掌大的浅灰色医药箱,是钟雪上次意外擦伤后,她特意备下的,里面只装了碘伏、创可贴,还有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油,都是最基础的医护用品,对付眼下的伤倒也够用。
她翻出那瓶棕褐色的药油,拧开瓶盖,淡淡的药香漫开。随即伸手,轻轻卷起裴宿搭在膝头的西装袖口——小臂上一大片青紫淤痕狰狞地铺着,是方才争执时磕碰出来的,看着触目惊心。
林棉指尖沾了药油,掌心微微搓热,再轻轻按在淤痕上,指腹力道控得极稳,缓慢地打圈揉按。之前在医院寸步不离照顾过时凛,她耳濡目染学了些基础护理手法,力道不轻不重,既能散瘀,又不会弄疼对方。
裴宿乖乖坐在布艺沙发上,身子绷得笔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屋内的每一处。装修是低调的轻奢风,干净整洁,连摆件都摆得规规矩矩,最重要的是,这栋公寓的安保级别极高,门禁、电梯、入户三重验证,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你这房子不错,隐蔽又安全,以你现在的薪资,租金应该不便宜吧?”裴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棉垂着眼,指尖没停,轻轻点头:“是挺贵的。”
裴宿心里瞬间了然——看来她是真的怕被人盯上,才宁愿花大价钱租这样的安保房。他沉吟片刻,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宠溺:“要不我把对面那套买下来,搬过来跟你做邻居?也好随时照看着你。”
林棉揉药的手顿了半秒,淡淡开口:“你可能买不到。”
“怕什么?”裴宿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财大气粗的自信,“我出双倍价,跟房东好好谈,实在不行三倍,纯赚的买卖,只要是个正常人,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林棉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出十倍,他也不一定会卖给你。”
裴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狐疑的目光死死锁住林棉,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名字,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酸意和戾气:“对面住的……不会是姓时的那家伙吧?时凛?”
林棉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抬起手臂,我把药擦完。”
不用她明说,裴宿已经彻底明白了,胸口的醋意翻江倒海,又气又恼又愤愤不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是不是有病?都分手了还死缠烂打,黏着你不放?你们俩……不会还藕断丝连吧?”
林棉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瞳孔微缩,连连摇头,语气都带了几分急色:“不是,没有,你别瞎说。”
裴宿哼唧两声,身子往沙发上一靠,像只护食的大型犬,盯着林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是我女朋友,就算是演戏,也得给我演到位!不许给我戴绿帽子,我裴宿的一世英名,可不能栽在这上面,丢不起那个人。”
林棉嘴角狠狠抽了抽,无奈扶额:“我们本来就是演戏关系,不是真的。”
“演戏也得守规矩!”裴宿梗着脖子,语气愈发强硬,“有事只能找我这个正牌男友,不许找时凛那个有妇之夫帮忙,听见没有?”
林棉沉默着,懒得跟他争辩。
裴宿却觉得还不够,想起自己家里的糟心事,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真心实意的提醒:“你就是太单纯,没被男人骗过感情,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千万别对男人轻易动心,别被那些花言巧语哄骗,不然最后只会像我妈一样,掏心掏肺一场,落得什么都没了的下场。”
这话,林棉已经听他说了无数次,从最初的诧异到现在的麻木,只能敷衍点头:“我知道了,不会忘的。”
“你知道个屁!”裴宿恨铁不成钢,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看看你今天,随便就把男人带回家了!我不过是稍微用了点苦肉计,你就心软让我进门了,这就是你说的警惕心?”
林棉擦药的手猛地停住,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和无语,幽幽的目光像淬了冰:“苦肉计?你刚才的伤,是自己故意撞出来的?就是为了骗我开门?”
裴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语气不自然地打圆场:“我……我这不是测试你吗?看看你有没有防人之心。”
“药擦好了。”林棉直接收回手,合上医药箱,起身往玄关走,语气冷得像寒冬的风,“你可以走了。”
“喂,我话还没说完呢!”裴宿急了,连忙起身要追。
“你说的,不要随便带男人回家,我现在要提高警惕心了。”林棉站在门口,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爱耍苦肉计的先生,麻烦你离开。”
裴宿:“……”
真是话多必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看着林棉毫不留情的侧脸,悻悻地挠了挠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门,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已经“砰”一声轻轻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声音。
门内,林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心脏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
秦礼的监视如影随形也就罢了,可她万万不该,把裴宿卷进来。裴家根基深厚,秦礼或许不敢轻易动他,可万一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连累任何人。
林棉攥紧了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凭着脑海里刻了无数遍的数字,颤抖着指尖拨通了秦礼那个最原始、从未换过的号码。
听筒里的嘟声短促而急促,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不过两声,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接通。
没有任何寒暄,林棉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阴沉沉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你究竟想怎么样?秦礼。”
电话那端沉默了足足三秒,随即,一道熟悉到让她毛骨悚然的凉薄男音缓缓传来,像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恶意:“林棉,出国,来找我。”
林棉的脸色瞬间惨白,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却依旧咬着牙,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不可能。”
“那游戏,就只能继续了。”秦礼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轻佻却阴鸷,让人不寒而栗,“下一次,你猜猜,会是谁出事?”
林棉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秦礼,你疯了?你的目标一直是我,有什么冲我来,不准碰其他人!”
“冲你来?”秦礼的笑声更浓,带着几分嘲讽,“你以为你给公家办事,我就不敢动你?林棉,你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林棉的心脏:“那林平安呢?你管不管你的好父亲?”
轰——
巨大的惊雷在脑海里炸开,林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手机都快握不住。
他要对林平安下手?
对啊,裴宿家世显赫,秦礼惹不起;钟雪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林平安,是她身边最软的柿子,最容易拿捏的软肋。
即便她早已对林平安的自私凉薄心寒透顶,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秦礼对他下杀手。
林平安之后,会不会是钟雪?会不会是更多无辜的人?
林棉死死攥着手机,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恨意:“秦礼,你真是个恶魔。”
“我给你三天时间。”秦礼的语气骤然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三天后,我看不到你出国的机票信息,林平安的命,我就收了。”
话音落,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盲音,一遍遍刺着林棉的耳膜。
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恐惧像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掌心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林棉低头,屏幕上跳动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划开接听键,声音尽量平稳:“喂。”
“林小姐您好,您的父亲林平安先生今日已康复达标,可以办理出院手续,需要亲属到场签字办理,请您尽快过来一趟。”护士的声音温和,却像一根稻草,压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我知道了,马上到。”
林棉挂了电话,指尖冰凉,匆匆给公司主管发了请假消息,抓起包就往外走。
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人来人往,嘈杂又匆忙。林棉找到医生办公室,签完一堆手续,再折回病房时,林平安已经换好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袋,局促地坐在病床上,眼神躲闪,显然是盼着早点离开这个花钱的地方。
林棉没说话,上前扶着他的胳膊,一步步往医院大厅走。
刚穿过门诊大厅的旋转门,一道纤细娇好的身影迎面走来,硬生生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女人一身定制的米白色羊绒套装,身姿窈窕,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大波浪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腕间的翡翠镯子温润通透,周身透着矜贵高傲的气质,正是千明珠。
林棉看到她的瞬间,眉心微蹙,下意识想侧身绕道走,却被千明珠清脆的声音叫住:“林小姐,等一下。”
林棉只得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她,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千明珠的目光落在林平安身上,又扫回林棉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明知故问:“林小姐这是……接父亲出院?”
她和林棉从无和平交集,甚至处处针锋相对,林棉不愿多纠缠,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是。”
“那可要好好照顾着。”千明珠抚了抚鬓边的卷发,语气轻柔,话里却藏着针,“千万别再出什么意外,不然啊,得不偿失。”
林棉的心猛地一沉。
这话里有话,字字都带着试探和暗示。
她死死盯着千明珠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暗流涌动,刀光剑影藏在平静的表象下。
千明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和秦礼,是不是有勾结?
就在林棉满心疑窦时,身边一直沉默的林平安突然浑身一僵,脸色骤然大变,惨白如纸,手指颤抖着指向千明珠,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千家的人?!”
千明珠挑了挑眉,高傲的目光落在林平安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哦?你认识我?”
“不、不认识!我什么都不认识!”林平安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瞬间收回手,慌乱地抓住林棉的胳膊,用力往门外拽,“棉棉,我们快走!晚了就赶不上回家的班车了,快!”
他的反应太过反常,眼神躲闪,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浑身都在发抖,分明是极度的恐惧。
林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切,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林平安竟然认识千明珠?他还瞒着自己什么事?千家,又和秦礼、和当年的事有什么关联?
可在千明珠探究的目光下,她不便多问,只能压下满心的疑惑,扶着失魂落魄的林平安,快步走出了医院大厅。
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林棉把林平安扶进后座,报了汽车站的地址。
车子驶离医院,融入车流,林棉才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林平安,声音冷硬:“你怎么会认识千明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一直瞒着我?”
林平安把头埋得更低,双手紧紧攥着行李袋的带子,连连摇头,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抗拒:“没有,真的没有!你别问了,赶紧送我回家就行,别再问了!”
他避如蛇蝎,根本不愿提及千家半个字,显然是藏着天大的秘密。
林棉看着他这副窝囊又恐惧的样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闭上嘴,靠在车窗上,心头的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
三天。
秦礼只给了她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若找不到制衡秦礼的办法,林平安会出事,钟雪会出事,她身边所有的人,都会沦为秦礼要挟她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