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医院的疗养中心弥漫着淡百合香与消毒水交织的气味,走廊铺着加厚的静音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吞没得干干净净。裴宿带着林棉走到VIP病区尽头,指尖轻按电梯按钮,金属轿厢缓缓上升,他全程敛着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叮——”
电梯抵达顶层,裴宿抬手推开病房门,暖金色的冬日阳光顺着全景落地窗倾泻而入,铺在米白色的病床上,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病房宽敞雅致,窗边摆着新鲜的洋桔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温和又安静。
病床上躺着的女人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微微凹陷,长而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像阖翅的蝶,看上去全然是陷入深眠的模样。这就是裴宿心心念念的母亲。
“你坐这边,轻一点。”裴宿搬来一把绒面靠椅,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到床上的人。
林棉轻手轻脚坐下,目光不自觉落在女人脸上。她生得极美,鼻梁挺翘精致,眼尾天然上扬,即便面色枯槁,也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那双未睁开的眼睛,定然是和裴宿如出一辙的潋滟桃花眼。哪怕沦为植物人,那份温婉的气韵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裴宿从卫生间端出一盆温水,绞热一条纯棉毛巾,单膝跪在病床边,攥着女人枯瘦的手细细擦拭。他的动作轻得像呵护易碎的琉璃,指尖拂过手背的青筋、指节的褶皱,连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压低嗓音,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温柔:“妈,我长大了,交女朋友了。她叫林棉,是特别厉害的建筑设计师,拿过国际设计奖的,我今天特意带她来看你。”
林棉心头微暖,抿了抿唇,微微欠身对着病床颔首,声音轻得像羽毛:“阿姨您好,我是林棉。”
床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可裴宿的身体却猛地一僵,握着毛巾的手骤然收紧,激动地抬眼看向林棉,桃花眼里亮得惊人:“动了!她的手指刚才动了一下!你看到了吗?就无名指,轻轻勾了一下!”
这是林棉第一次见裴宿这般模样,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纨绔气荡然无存,像一只捡到宝贝的大金毛,既雀跃又小心翼翼,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她由衷地弯起嘴角:“恭喜你,阿姨很快就会醒的。”
“我就知道!”裴宿笑得眉眼弯弯,骄傲地扬起下巴,“除了我和我爸,你是第三个能让她有反应的人,我妈肯定特别喜欢你。”
“是阿姨太爱你,才会爱屋及乌。”林棉轻声道。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穿着高定西装的身影熟稔地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裴成仁。
裴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嘴角垮下来,周身的温度都冷了几度:“你怎么来了?”
“护士说你妈指尖有微动,我过来看看。”裴成仁的目光扫过病床,语气平淡无波。
裴宿冷哼一声,压低声音嘟囔,语气里满是鄙夷:“假惺惺,现在知道装慈父了。”
裴成仁仿若未闻,径直伸手从裴宿手里抢过热毛巾,随意地在女人手背上擦了两下,动作熟练却透着敷衍,擦完便随手丢回盆里,连褶皱都没捋平。
裴宿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碍于病房里的仪器和沉睡的母亲,终究没敢发作,只是恶狠狠地瞥了裴成仁一眼,拽着林棉的手腕就往门外走。
刚走到门口,裴成仁的声音从身后冷冷传来:“交女朋友这种事,你自己私下谈就好,没必要带到你妈面前来晃。”
裴宿猛地顿住脚步,回头嗤笑一声,语气尖刻:“我的事,你管得着?”
“我是你父亲,管你天经地义。”裴成仁站在病床边,背影透着疏离。
“在我妈躺着的地方,你算什么东西?”裴宿的声音压着怒火,字字淬冰。
裴成仁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裴宿已经拽着林棉推开房门,大步离开了病房。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裴宿全程绷着脸,周身萦绕着低气压,连话都少得可怜。直到坐进悍马里,他重重靠在座椅上,抬手抹了把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
林棉侧头看着他,轻声问:“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裴宿梗着脖子逞强,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不好的是我妈……她当年是中央美院的尖子生,毕业画展都定好了,就为了嫁给他,放弃了保送留学的机会,一年后生了我,把一辈子都耗在了家里。”
“她本该站在画展中心接受掌声,不是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裴宿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太傻了,林棉,你千万不能像她一样,别为了男人放弃自己的一切。”
林棉心头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意,轻声应道:“我知道,你已经提醒我很多次了。”
话音未落——
“哐当!”
一声剧烈的撞击声炸响,悍马车身猛地往左侧晃去,林棉的身体重重弹在安全带上,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包里的文件散落一地。她瞬间绷紧神经,猛地回头看向后车窗,心脏骤然揪紧。
“怎么回事?”
“被盯上了,有人一直在跟踪我们。”裴宿的语气陡然冷厉,方才的落寞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职业赛车手特有的锐利与冷静。
什么?
林棉的心跳瞬间飙升,慌乱地扫过后方车流,没有看到时凛那辆标志性的黑色路虎,悬着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沉得更厉害。
“右侧五点钟方向,那辆灰色改装皮卡,从医院地下车库就跟着我们了。”裴宿精准报出位置,目光紧盯着后视镜。
林棉顺着方向看去,一辆灰扑扑、车身锈迹斑斑的改装皮卡紧紧咬在悍马后方,保险杠经过加固,车窗贴了深黑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这种粗粝暴力的车型,这种鬼祟的跟踪方式——绝不可能是时凛的风格。
能这么精准地盯上她,还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有一个人。
秦礼。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扎进心底,林棉的脸色瞬间惨白,指尖冰凉,声音发颤:“是他,是冲我来的。”
“谁?”裴宿眉头一皱。
“秦礼的人。”林棉的牙齿轻轻打颤。
裴宿瞬间反应过来,周身的慵懒散漫彻底褪去,眼神狠厉如刃:“一辆破皮卡也敢动我的人,真当我裴宿是摆设?今天就让他知道,惹错人了。”
不等林棉阻拦,裴宿狠狠踩下油门,悍马的引擎发出轰鸣,像一头暴怒的野兽骤然窜出,车速瞬间破百,推背感狠狠将林棉按在座椅上。
“你疯了!不要命了?”林棉死死抓住安全带,惊声喊道。
“放心,哥当年拿过职业越野赛冠军,这种小场面,小意思。”裴宿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手腕灵活地打方向盘,悍马在空旷的主干道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轮胎摩擦地面溅起一串火星。
后方的皮卡没料到他突然加速,慌乱变速时车头狠狠撞在路边防护栏上,铁皮变形的刺耳声响传来,却依旧不死心地猛踩油门,死死追在后方。
显然,这批人是铁了心要截停他们。
宽阔的马路上,两辆车展开亡命追逐,悍马灵活穿梭在车流缝隙里,裴宿车技炉火纯青,连续变道、甩尾漂移,玩得游刃有余,甚至透着一股兴奋的狠劲。
林棉坐在副驾,心惊胆战,胃里翻江倒海,大声喊道:“报警!往交警队开,别跟他们硬拼!”
“报警多没意思,先陪他们玩玩。”裴宿一个极速甩尾,悍马的车尾狠狠砸在皮卡车头,一声巨响过后,皮卡的前脸直接瘪了进去,水箱漏水冒出白烟。
林棉被巨大的惯性甩得头晕目眩,差点撞在车窗上,脑子嗡嗡作响。
裴宿疯了,后面的人也疯了,这哪里是追逐,分明是玩命!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指尖因为紧张不听使唤,连按了三次才拨通报警电话,声音发颤地报出位置和车型,刚挂掉电话,后方的皮卡突然熄火,车身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央,彻底抛锚。
不过十几秒,巡逻交警的车就呼啸而至,将事故现场团团围住。
皮卡车门被踹开,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壮汉跳下车,赤着胳膊,胸口纹着狰狞的纹身,隔着车流恶狠狠地瞪向悍马,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
裴宿瞬间炸毛,推开车门就要冲上去,举着拳头怒吼:“你瞪什么瞪?有本事下来单挑!”
交警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拦住,厉声呵斥:“不许动!交通事故回大队处理,涉嫌危险驾驶与故意追逐,我们会移交刑侦大队彻查!”
裴宿挣了两下没挣脱,冷哼一声,指着刀疤男放狠话:“给我好好查!这人故意跟踪撞击,吓到我女朋友了,要是处理不满意,我直接投诉北城治安失职!”
交警看着他一身名牌、气场嚣张的样子,心知这位是惹不起的主儿,连忙点头应下:“我们一定从严处理,您先做笔录。”
做完笔录签字确认,刀疤男一伙人被警方控制带走,那辆改装皮卡已经被撞成一堆废铁,而裴宿的悍马除了车尾蹭掉点漆,依旧结实硬朗,毫发无损。
“怎么样,我就说我这悍马是军工级配置,那堆破铜烂铁根本没法比。”回去的路上,裴宿还在嘚瑟,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上。
林棉的余光无意间扫过他搭在车窗上的手臂,瞳孔骤然一缩——他的小臂肿起一大块淤青,红里透黑,皮肤下的血管都泛着青紫,看上去触目惊心,显然是刚才撞击时磕在了中控台上。
“你的手臂怎么伤成这样?”林棉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担忧。
裴宿低头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小伤而已,磕了一下,不碍事。”
“都肿成这样了,万一伤到骨头或者筋膜怎么办?去医院拍个片。”林棉眉头紧蹙,心里满是过意不去,若不是为了保护她,裴宿根本不会受伤。
“多大点事就去医院,太矫情了。”裴宿撇撇嘴,“我以前开赛车撞断肋骨,照样跑完比赛,这点淤青算什么。”
“可是……”
“别可是了。”裴宿眼珠一转,借机凑过来,桃花眼眨了眨,带着点狡黠,“要不我去你家,你给我擦点药油就行,方便还省事。”
林棉看着他手臂上愈发发紫的肿块,终究心软点头:“好,走吧,我家里有活血化瘀的药油。”
她报出小区地址,裴宿单手打方向盘,悍马拐进通往新小区的主干道。
一路上林棉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刚才亡命追逐的画面,刀疤男阴鸷的眼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连裴宿跟她开玩笑都没听见。
“喂!回神了!”裴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打趣,“到地方了,再发呆就要撞门禁了。”
林棉猛地回过神,心神不宁地推开车门下车,翻出门禁卡刷开小区闸机,指尖依旧微微发凉。
“你怎么紧张成这样?人都被抓了,后续有警方盯着,不会有事的。”裴宿跟在她身后,轻声安慰。
林棉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这次只是跟踪撞击,下次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我是真的被盯上了。”
“那简单,你搬去我家住,我家安保二十四小时巡逻,还有私人保镖,保证没人能靠近你。”裴宿脱口而出,眼神真挚。
林棉立刻拒绝:“不用。”
“那我搬去你家?”裴宿跃跃欲试,桃花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我睡沙发就行,绝对不打扰你,还能贴身保护。”
林棉斜睨他一眼,冷冷开口:“你还是闭嘴吧,再乱说话,我怕你明天就被人悄无声息打包送回缅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