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宿这话一出,厅内气氛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时凛那张俊朗面容,霎时沉如墨染,黑得能滴出水来。一双寒眸死死锁在二人相握的手上,眼神冷冽似冰刃,煞气腾腾,竟似要择人而噬一般。
千明珠见状,眸中掠过几分兴味,语带浅笑问道:“哦?竟是裴公子的未婚妻?倒真是出人意料,没想到你二人会走到一处。”
她语气瞧着和善温婉,话里却藏着几分轻慢,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林棉出身的轻视——一个乡野出身的寻常女子,怎配接连与两位世家子弟牵扯不清?
便是时青岩,闻言也怔了一怔,看向林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打量。
林棉先前强撑起来的几分底气,此刻轰然崩塌,骨子里那份久违的自卑,顺着心底悄然翻涌上来,只觉手足无措。
裴宿察觉到她的紧张,当即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开口圆场:“这有什么可意外的?俊男配美女,本就是天经地义!论相貌,我二人乃是天造地设;论情意,我与她在缅北之时,曾共渡险境、患难与共,这份情谊早已生根发芽,乃是老天撮合的缘分,躲都躲不开呢,可不是吗时哥?”
时凛闻言,黑眸愈发幽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语气冰寒刺骨:“情谊?我怎不知,你二人还有这般深厚情谊?”
他刻意将“深厚”二字咬得极重,字里行间满是火药气息,周遭空气都似要凝结。
裴宿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挑眉笑道:“天下事多了去,时哥不知的,可不止这一件呢。”
一言落地,无形之中似有惊雷炸响,剑拔弩张,战火已是一触即发。
僵持之际,时夫人缓步上前,轻启朱唇淡淡打断:“诸位莫要站在此处闲谈了,宴席菜品早已备齐,明珠的祖父还在雅间等候,正事要紧,寒暄之事不如改日再论。”
千明珠听得这话,连忙上前亲昵挽住时凛的臂膀,语声柔婉:“快入内吧,今日乃是难得的阖家宴,莫要让两边长辈久等了。”
可时凛却纹丝未动,依旧死死盯着林棉,那黑沉沉的眼眸里,翻涌着隐忍的怒火,藏着无声的质问,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憋屈与郁气。
林棉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抽回被裴宿握着的手,可转念一想,她既已开了头,便要将这场戏演到底,好让众人知晓,她与时凛早已毫无瓜葛。当下强压心绪,低着眉眼拽了拽裴宿的衣袖,急声道:“我们走吧。”
“好。”
裴宿冲时家人拱了拱手算作道别,竟被林棉半拉半拽着,匆匆出了酒楼大厅。
这边厅内,千明珠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伸手轻拉时凛衣袖,语带嘲弄:“人都走远了,你还这般望着作甚?”
时凛这才回过神来,面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在千明珠与时家长辈面前,半分伪装也无,满心不悦尽数写在脸上,任谁也别想叫他假意逢迎。
他抬手抽回被千明珠挽着的臂膀,一言不发,孤身转身便往雅间走去,连个头也未曾回。
千明珠被晾在原地,神色一时尴尬至极。时夫人瞧着儿子这般模样,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连忙上前温言安慰:“好孩子莫恼,男子心性难免刚硬,待日后成了亲,慢慢调教便是。”
“伯母放心,我晓得的。”千明珠乖巧颔首,眼底却暗自窃喜——林棉既与裴宿凑在了一处,便是断了时凛的念想,往后便是时凛想回头,也要问问裴宿那混不吝的性子答不答应。她便是不对林棉下手,时凛也难逃这般煎熬,他二人,终究是难成正果的。
林棉与裴宿出了酒楼,当即松开他的手,敛衽道谢:“方才之事,多谢公子解围。”
裴宿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你我之间,何须说此见外话?方才既认了你是我未婚妻,难不成你还想翻脸不认人?做人可不能这般无信无义。”
林棉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我……”
裴宿作势便要转身往回走,佯怒道:“你若不依,我这便回去与时家众人说清楚,方才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你住口!我依便是!”林棉慌忙伸手拦住他,神色满是慌张,“戏既开演,自然不能露馅,我答应你便是。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各取所需的盟友。”
裴宿当即扬着下巴,得意洋洋道:“这才像话。”
二人重回车内,林棉忽想起正事,忙从行囊中取出那份文书,递到裴宿面前:“方才既陪你用了宴席,还望公子帮我办妥此事——将这份文书带回,请令尊审批签字,烦劳了。”
裴宿接过文书,笑道:“此事易办,只是我午后心头烦闷,想去散散心,你需陪我同往。”
林棉当即拒绝:“我还要回府衙当差理事呢。”
“你陪我散心,也算变相应酬办事,若无我相助,你便是在衙内守上三日,这份文书也未必能签成,可不是?你陪我半日,我入夜前便将字签好,算起来,可是帮你省了不少功夫呢。”裴宿一脸算得精明的模样。
林棉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低声道:“只是我无心玩乐,只想回去赶绘图纸。”
“你若不依,那签字之事……”
“等等!我去便是!”林棉连忙打断他,无奈看了他一眼,忽生一计,又道,“只是我有个条件,今日陪你玩个尽兴,往后我若再有文书需长辈签字,你需再帮我一次,共两次,如何?”
裴宿似笑非笑盯着她:“你倒是会盘算,这是在与我讨价还价?”
“你就说应不应?”
“最多一次。”
“不行,需得两次!”
“那这字,我便不签了。”
“好,一次便一次!”林棉当即松口,暗自腹诽,这小子看着跳脱,心里却是通透精明得很。
只因前番与裴父有过不快,她实在不愿再与裴成仁碰面,一想起那日之事,便觉心头不适,只能暂且应下。
裴宿见状满意点头,当即催动马车,驱车往城外而去。
另一边,酒楼之内,时凛立在窗边,远远望见那辆大马车扬尘远去,眸色愈发阴冷。他起身离席,寻了个僻静处,唤来心腹陈让,传下令道:“紧盯那辆号牌为B.C6666的马车,每隔一刻便来汇报车内动静。”
陈让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时凛又添了一句,语气狠绝:“若有必要,可设法拦下此车。”
陈让暗自咋舌,却也只能应声领命。
不多时,裴宿驱车带林棉到了一处野生苑囿,这苑囿原是个生灵救助之所,内里皆是从马戏班子淘汰下来的老弱病残,还有些从山野间救下、无甚生存能力的兽类,后来得贵人出资修缮,才改成游览之地,也好为这些生灵筹些口粮。
林棉瞧着新奇,问道:“看你这般熟稔,莫不是素来喜爱这些兽类?”
裴宿驱车慢行,笑道:“兽类可比人单纯多了,它们的情意最是真挚,无背叛,无欺骗,更无变心之说,比起人心叵测,兽类反倒更值得相交。”
林棉深以为然,颔首道:“公子说得极是。”
车行至一处围栏前停下,裴宿翻身下车,趴在铁丝网之上,扬声大喊:“奶糖!”
话音刚落,便见一只体态丰腴的斑斓猛虎,从远处飞奔而来,低吼一声,扑在铁丝网之上,与裴宿隔着网子蹭来蹭去,亲昵得像是多年未见的挚友。
林棉看得目瞪口呆,惊道:“这虎崽,竟是你从缅北带回来的?”
“那是自然,缅北那般境地,它如何存活?我特意托人联络国内善堂,花了不少银钱,才将它带回故土安置。”裴宿笑着答道。
林棉暗自嗟叹,只听过花钱赎人,今日倒是见着花钱赎虎了。
裴宿又冲猛虎笑道:“奶糖,干爹给你引荐一位新家人,这是你干妈,咱们在缅北便相识,皆是自己人。”
猛虎低低吼了一声,似是应和。
林棉连忙摆手抗拒:“公子休要胡言,我可不是什么干妈。”
“你我如今既是假意眷侣,演戏自要逼真些,再者奶糖也不是外人,也算咱们这场戏的一员呢。”
“多谢好意,不必了。”
“你且摸摸它,它瞧着倒是喜欢你得很。”
“我不摸。”
“无妨,它温顺得很,绝不伤人,摸一下便是。”
裴宿说着,便拽着林棉的手往铁丝网凑去,那猛虎见状,当即张开大口凑了过来。
林棉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呼喊:“管事的!此处有人违规逗虎!”
话音刚落,旁边大树上的警示喇叭便响起:“禁投喂,禁戏耍,禁触碰猛兽!”
裴宿一时语塞,满脸无奈。
最终林棉总算虎口脱险,远远站在一旁,瞧着一人一虎亲昵叙旧许久,才又随裴宿驱车在苑囿内继续闲逛。
行至一处,又去探望大象,裴宿依旧趴在围栏边,高声唤道:“甜豆!”
不多时,便见一头身形如小山般的大象缓步走来,用长鼻亲昵地蹭着裴宿的肩头。
林棉问道:“这头大象,也是你从外地赎回来的?”
裴宿摇头道:“这倒不是,它是我从国内马戏班子救下的,前腿被驯兽之人打废,落下残疾,终日一瘸一拐,难以根治,便送来此处颐养天年了。”
林棉暗自感叹:“公子倒是个心善之人。”
裴宿笑得纯粹明朗:“那我便当姑娘是在夸赞我了。”
正说话间,忽闻路边传来一阵车马轰鸣,一辆玄色宾利稳稳停在一旁,车门开启,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先后走下。
林棉下意识抬眼望去,待看清来人模样,顿时僵在原地,暗自叫苦——怎的这般不巧,兜兜转转,竟是又遇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