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明珠瞥见不远处的林棉,当即蹙起眉头,语气满是不悦,向时凛质问道:“这便是你应了时叔的话,陪我出来散心相会?竟选在这野生苑囿里?”
时凛淡淡颔首:“正是。”
千明珠气结:“哪有人相会散心来这兽苑的?”
时凛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林棉与裴宿,冷声道:“你看,这不是有人同我们一般?”
话音刚落,裴宿便慢悠悠踱步过来,神色从容地拱手招呼:“呦,时哥,诸位宴席用罢了?竟也来这苑囿消食?”
时凛语调冰寒刺骨,话里藏锋:“未曾与人这般相会过,今日特来向你取取经。”
裴宿笑得一脸坦荡,半点不怵:“向我学什么?我可从无陪姑娘相会的经历,更无婚约在身,可比不得时哥这般有经验。”
时凛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瞧你经验可足得很,便是夺人所好也不在话下,往日倒是小觑你了。”
裴宿当即挑眉,语气添了几分厉色:“说话需凭凭据!我追人向来光明正大,断不屑做那暗地夺人的龌龊事,时哥休要给我乱扣帽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半点不肯相让。一旁的林棉只觉浑身不自在,尴尬至极,尤其对上千明珠的目光,那日俱乐部的纠葛一遍遍在心头回荡,竟让她莫名觉得,自己倒成了那夺人所好的不堪之人。
她慌忙拽了拽裴宿的衣袖,低声劝道:“别再说了,我们去别处吧。”
裴宿本也懒得与时凛纠缠,当即爽快点头:“也罢,这苑囿甚大,我带你去别处瞧瞧。”
二人驱车刚动,便见时凛的车紧随其后,不急不缓地跟着,饶是裴宿特意拐了好几道弯,依旧甩之不掉。
裴宿心头火气,索性停下车,推门而出,上前敲了敲时凛的车窗,怒问道:“你一路跟着我们,究竟意欲何为?”
时凛神色淡然,语气平淡:“初次来此,对苑中路径不熟,听闻你是这苑囿的善心资助人,烦请你当个向导,引路一二。”
裴宿暗自腹诽,分明是想盯着人,偏装得这般冠冕堂皇,当真令人不齿。他满心不愿,正要开口驳斥,却听时凛幽幽补了一句:“缅北那处风光甚好,倒颇合你的性子,几日后若见着裴伯父,我自会替你多‘美言’几句。”
这话如捏住了裴宿的把柄,到了嘴边的狠话瞬间咽了回去。这狗东西,竟拿这事威胁他!欺负他无实权不成?裴宿磨着后槽牙,恨恨丢下一句:“要跟便跟,烦人精!”
说罢气冲冲返回车内,催动车子继续前行。
林棉瞧他面色不佳,好奇回头望了一眼,问道:“方才你与时公子说了些什么?”
裴宿一边开车一边骂骂咧咧:“还能有什么,不过是个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渣男罢了,好事想占尽,简直痴心妄想!”又转头叮嘱林棉,“你往后离他远些,这般拿情意当儿戏的男子最是可恶,你可得清醒些,莫要做那糊涂痴情之人。”
林棉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却也暗自认同——他们早已分手,往后时凛自有归属,她确实该避嫌才是。
再看身后车内,时凛端坐副驾,一双黑眸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大G,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竟似要喷出火来。千明珠坐在后座,心头憋了满肚子火气,陈让守在驾驶座,只觉周身气压极低,大气都不敢喘。
行至下一路口,千明珠终是按捺不住,语气带着几分崩溃质问道:“你究竟是何用意?非要在我面前,这般显露你对别的女子的在意与醋意吗?时凛,你可曾顾及过我的感受?”
时凛面色冷淡,语气更添几分讥讽:“这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千明珠心头一紧。
“背着我私自安排家宴,临时改换酒楼,特意造出这场偶遇,不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瞧见林棉与旁人亲近,好断了我的念想?如今目的达成,你还有何不满?”时凛一语道破,字字清晰。
千明珠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惊道:“你……你怎会知晓?”
“我早说过,莫要背着我行事,否则,你需承担得起后果。”时凛的语气平淡,却透着极致的冷漠,“你妄图用林棉刺激我,盼我动怒,继而对她死心,未免太过愚蠢。”
他顿了顿,黑眸沉如深潭,字字掷地有声:“你该知晓,于男子而言,对余情未了之人,纵有求而不得的不甘,有旁人生出的妒意,唯独不会有死心二字。”
不会死心?他难道要一辈子将林棉放在心上?往后二人成婚,也要这般同床异梦吗?千明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满心怨怼地质问:“你对她不死心,那我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撤了你安在林棉身边的眼线,莫要再盯着她、招惹她分毫,便不会有这诸多打脸之事。”时凛冷冷警告,“我最后劝你一次,往后见了林棉,远远避开便是。你在她身上用的那些小伎俩,我会尽数奉还。我虽答应履行婚约,却非任人摆布的傀儡,该反击时,绝不会手软,你可明白?”
他的话直白又刻薄,半分情面也不留。千明珠攥紧双手,精致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曾与时凛相恋数载,深知他素来这般直来直去。往日相恋时,亦有旁人暗地凑上前示好,那时的时凛,也是这般干脆利落地拒人,一心护着她,给足了她安稳。
可如今,这份独属于她的维护,竟成了刺向她的利刃,刀刀见血。委屈、愤懑、憋闷一股脑涌上心头,千明珠闭了闭眼,只觉心头窒闷难当。这般男子,太过清醒精明,半点亏不肯吃,她头一次觉得,这门婚约,这棵看似唾手可得的回头草,竟是这般棘手难啃。
这边厢,裴宿驱车带林棉到了长颈鹿栖息之地,停稳车便推门喊道:“快下来,你素来未曾逛过兽苑,今日便带你尽兴游玩一番。”
林棉满脸诧异:“你怎知我从未逛过兽苑?”
裴宿嗤笑一声:“你出身农家,平日吃顿丰盛些的饭菜都觉得铺张,哪有闲钱闲工夫逛这兽苑?”
林棉一时语塞,竟被他说中了实情。
“快下来吧,女孩子家,本就该多见识些世面,多经历些事物,才不会被旁人三言两语便哄骗了去。”裴宿说罢,不由分说伸手将她拽下了车。
二人刚站定,身后的车便也停了下来,车门开启,时凛那张矜贵清冷的面容映入眼帘。林棉心头一慌,慌忙转头避开,不敢与他对视半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青草地,古木参天,几只长颈鹿迈着优雅的步子在林间漫步,景致瞧着清雅动人,可林棉半点观赏的心思也无。只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自始至终黏在自己身上,如芒刺背,难熬至极。
她强撑着看了片刻,终究忍不住拽了拽裴宿的衣袖,低声道:“我们还是回去吧,我不想看了。”
裴宿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满不在乎地问道:“你这般怕他作甚?”
“我……我没有。”林棉慌忙辩解。
“分明就有,瞧着这般心虚,不知情的,还当我是你二人之间的碍事之人,平白坏了我的名声。”裴宿打趣道。
林棉连忙打断:“休要胡说,他如今已有婚约在身,万万不可乱开玩笑。”
“笑话,他分明是冲着你来的!方才独自立在车旁好几刻钟,他那未婚妻半分未露面,这便是貌合神离罢了。”
林棉闻言,下意识转头望去,果见时凛孤身一人倚在车边,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袅袅烟雾缓缓散开,衬得他颀长挺拔的身影,竟添了几分孤寂。
恰在此时,时凛的目光骤然投来,直直撞进林棉眼底。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棉只觉心头一颤,如触电般慌忙转头躲避,一颗心砰砰直跳,心底竟还翻涌着几分难以压制的担忧——他身上的伤尚未痊愈,怎可抽烟伤身?
她抿紧唇瓣,思绪早已飘远,半晌才拉过裴宿,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能否再帮我个小忙?”
“怎的又要帮忙?”裴宿挑眉。
“此番当真只是小事。”林棉从行囊中取出一团纸巾,层层拆开,里面竟是一枚银色简约的袖扣,她快速塞进裴宿手中,“劳烦你将这个还给他,我实在不便上前。”
裴宿低头瞧着袖扣,满脸稀奇:“你怎会有他的袖扣?莫不是你二人还有牵扯?”
“绝非如此!是我无意间捡到的,总之你帮我还给他便是。”林棉急得脸颊微红,慌忙解释。她如今是裴宿的“假意眷侣”,往后更该与时凛划清界限,这袖扣自然越早归还越好,免得徒增纠葛。
裴宿掂了掂袖扣,一脸不解:“你这般拮据,偏还这般拾金不昧,这袖扣瞧着便价值不菲,不如卖了换些银钱,权当是他给你的分手补偿。”
林棉把头摇得似拨浪鼓:“万万不可。”
“你呀,放着银钱不要,难不成要守着那所谓的骨气?”裴宿无奈道。
林棉默不作声,伸手便要将袖扣取回:“你若不愿,便还给我便是。”
“行行行,我去便是,说两句便急眼。”裴宿连忙收回手,虽满脸不耐,却还是拿着袖扣,朝时凛走去。他心里清楚,林棉这般避嫌,不过是怕被时、千两家盯上,日子过得不得安生罢了。
裴宿径直走到时凛面前,摊开手掌递过袖扣:“给你,林棉让我转交的。”
时凛垂眸望去,看清那枚袖扣,眸色骤然深沉——这正是他先前“无意”落在林棉衣袍帽中的物件。他抬眼望向林棉的方向,恰好撞见她慌忙躲进车内的身影,眼底情绪翻涌,冷声道:“让她亲自来还。”
“她既托我转交,便不会亲自来,你爱要不要。”裴宿没了耐心。
“她我之间,是分手,非结下世仇,让她亲自来。”时凛再度强调,语气不容置喙。
“她如今是我未婚妻,凡事自然我说了算,我说不必她来,便不必!”
时凛眼眸瞬间冰寒,周身戾气暴涨:“裴宿,你当真找死?”
“又想拿送我回缅北威胁我?可笑!你想见林棉,我偏不让你见!”裴宿梗着脖子反驳,又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车,嘲讽道,“你未婚妻还在车内,却执意要林棉亲自上前,这不是平白给她招惹麻烦?午时你家老爷子那般盯着她,如今你再这般,是想勾起千明珠的妒意,让她为难林棉吗?她区区一人,怎禁得住你们两家这般折腾?”
时凛眉眼清冷,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道:“此事我自会考量,不必你多管。”
“笑话!我如今是她未婚夫,此事我便最有资格管!”
“未婚夫?”时凛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就你?”
他勾起唇角,目光锐利如刀,一语道破:“你二人背着我,演这假意相恋、相伴游园的戏码,糊弄时家与千家也就罢了,当真以为能瞒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