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棉如约至中南集团,瞧着周遭一切如常,并无半分异样,心中反倒愈发忐忑。
她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上午,既无人前来问话,主管也未提及半分昨日之事,倒让她暗自纳罕——难不成裴成仁并未寻她计较?
待到晌午用膳时分,手边手机忽然响起,竟是个陌生号码。林棉按下接听,听筒那头传来一道中年男声,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又掺着些许愧意:“小林姑娘,实在对不住,昨夜多饮了几杯,错将你认作旁人,惊扰了你,还望莫要见怪。”
正是裴成仁。他竟会主动致歉?
林棉稍作沉吟,顺势借坡下驴:“裴先生言重了,既是认错人,过往便不必再提。只是此前递上的项目方案,审批流程还需您费心,按规推进才是。”
她趁机提及公事,毕竟方案若被耽搁,项目进度必会滞后。
“此事好办,我自会公事公办。不知姑娘晌午可有闲暇?我想备一桌薄宴,当面赔个不是。”
林棉心中暗忖,昨日已是前车之鉴,万万不能再与他单独赴宴,当即婉拒:“实在抱歉,我此刻不在市区,正往郊外景区勘察地形,怕是辜负裴先生美意了。”
裴成仁在那头沉默数息,随即笑了笑:“工作为重,那我便不叨扰了。”
“裴先生先挂便是。”
待电话挂断,裴成仁捻着手机陷入沉思。昨夜林棉与裴宿的几句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原来她竟是时凛的旧识。难怪年纪轻轻便能在中南集团执掌这般重要的项目,时凛的人,他岂敢轻易得罪?纵使心中对林棉颇有好感,也需权衡利弊,为一个女子得罪时凛,实在得不偿失。这般看来,这赔罪宴,是万万请不得了。
这边林棉收起手机,当即唤车赶往景区。既然裴成仁不再为难,她自要争分夺秒赶项目进度,前有谢如栋定下的严苛标准,后有裴成仁暗中打量,她肩上的担子着实不轻。时凛近日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她,林棉也不愿事事依赖他周全,只想着凭自己本事周旋,早些独当一面。
临近傍晚,林棉自景区折返城建局,带着新整理的勘察资料与方案前去报备。这一次她多了个心眼,只将文书资料交由值守人员代为递审,自己则避在一旁,全程未曾露面。
不出所料,裴成仁此番并未刁难,痛痛快快签了字。林棉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地,知道往后项目便能按部就班推进了。
接下来几日,诸事顺遂,再无波澜生起。
转眼到了周五,下班后设计部要办一月一次的团建。钟雪早早收拾妥当,关了电脑便来找林棉,约着一同前往目的地。
“此番团建去何处?”林棉随口问道。
“东江路的金华俱乐部,在北城也算小有名气。”
这地方林棉曾听舍友提及,当即松了口气:“只要不离北城,便算安稳。”
钟雪听得嘴角微抽,打趣道:“瞧你这般模样,莫不是这辈子都不敢踏出北城半步了?”
林棉吐了吐舌尖,笑道:“多些防备心,总没错的。”
二人抵达俱乐部,只见内里十分阔绰,桌游、电竞、清唱、雅拍等一应俱全。林棉跟着同事们聚在桌游区,玩了几局闲趣小游戏,倒也自在。
另一边,俱乐部走廊尽头的豪华包厢内,正热闹非凡。陆知白端坐主位,头上歪歪斜斜扣着顶生日冠,今日原是他的生辰,特意邀了一众好友前来庆贺。
席间有人打趣:“老陆,庆生不去寻些清雅去处,反倒来这桌游之地,莫不是要陪众人玩过家家不成?”
陆知白一脸无奈,压低声音道:“休要胡言,没瞧见时凛身子刚愈,需得清静?再者他那未婚妻眼看得紧,稍后便要过来,今日都收敛些,莫要胡闹。”
他心中清楚,若是被千明珠撞见众人嬉闹无度,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话音刚落,包厢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清脆女声传来:“抱歉抱歉,特意订了生辰糕,来迟了些。”
陆知白当即收了玩笑神色,换上几分客气:“千大小姐哪里的话,劳你费心订糕,快请坐。”
千明珠笑眯眯将备好的贺礼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祝陆先生生辰喜乐。”
“多谢,随意坐便是。”
千明珠目光扫过包厢,径直走到最偏的角落,挨着时凛坐下,眉眼弯弯道:“我今日过来,你不会恼我吧?只盼着咱们婚期将近,我能多融入你的圈子,多知晓些你的事。”
时凛神色淡然,淡淡应道:“你随心就好。”
见他未有不悦,千明珠心中大安,安心坐了下来。
包厢内众人或打牌消遣,或引吭高歌,待生辰糕摆上桌,有人熄了灯火,伴着歌声请陆知白许愿,满室起哄声此起彼伏,倒颇有几分少年意气。
待许愿毕要切糕时,时凛也起身走了过去,瞧着竟似要凑个热闹。往日里这般清冷寡淡的时医生,竟也会主动掺和俗事,众人纷纷打趣,包厢内愈发喧闹。
千明珠独坐角落沙发,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他哪里是凑热闹,分明是刻意避着自己罢了。她却不恼,趁灯火未亮、众人无暇顾及之际,指尖暗捏一枚药丸,悄无声息丢进了时凛身前的酒杯中。
不多时灯火复明,众人又各自散坐玩乐。千明珠端起自己的酒杯,又拿起时凛那杯,轻轻一碰,递到他面前道:“咱们婚期不远,你还未向众人引荐我呢。今日借着陆先生的好日子,咱们同众人敬一杯,可好?”
时凛抬眸瞥了她一眼,眉眼间无甚波澜:“今日主角是他,莫要喧宾夺主。”
千明珠唇角微垂,带了几分自嘲:“我不过是想寻个由头,与你饮一杯罢了,竟这般难吗?还是说,你心中记着林棉,便这辈子都不肯给我半分好脸色?”
时凛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杯上:“你执意要我饮?”
千明珠双手举杯,将酒杯递得更近:“我想你饮,你便会饮吗?”
时凛未再多言,抬手接过酒杯,唇瓣堪堪抵在杯沿,却忽然顿住。他抬眼看向千明珠,黑眸深邃,淡淡道:“这酒,倒是香醇。”
千明珠对上他的目光,心头莫名一紧,强作镇定移开视线,率先将自己杯中美酒饮尽。
时凛唇角微勾,一语未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千明珠见他咽了下去,心头顿时激荡不已。隔壁便是星级客栈,她早已备好雅致房间,只需药性发作,他必难自持,再加上烈酒加持,更是万无一失,届时便能遂了心愿。
约莫半个时辰后,时凛神色渐渐有异,眼底添了几分迷离,身形也微微晃了晃。千明珠瞧着时机已到,凑近道:“你瞧你,定是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时凛偏头躲开她的搀扶,嗓音低沉:“不必。”
“你眼底都泛红了,哪能不歇息?若是你不肯,我便给时伯父去个电话,让他派人来接你可好?”千明珠搬出时家长辈,她知晓时青岩夫妇素来盼着二人和睦,若得知时凛这般拒人于千里,定要训他几句。
时凛果然沉默下来,抬手捏了捏眉心,掩去眼底几分烦躁:“我去趟净房,回来便走。”
千明珠唇角微扬,知道他已然松口,也不逼迫,温声道:“好,我在这儿等你,莫要让我久候。”
时凛未应声,起身推门而出,脚步略显虚浮,瞧着竟似难以站稳。
俱乐部的公用净房在长廊尽头,需穿过一条悠长走道。时凛刚走到廊口,便扶着墙壁稳住身形,拨通了陈让的电话,语气沉凝:“速来金华俱乐部,带些解药性的药。”
陈让一愣:“何种药性?”
“能乱人心神的迷药,速来。”
再说林棉,陪着众人玩了半宿,只觉头昏脑胀,从净房出来后,便懒得回桌游区,索性靠在廊下僻静处歇息。
忽闻前方传来“踉跄”脚步声,林棉下意识抬眼望去,这一看,竟惊得呼吸一滞。
只见不远处,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斜靠在墙上,身上白衫松了两颗领扣,露出一小片颈间肌肤,手中还搭着件玄色西装外套,脚步跌跌撞撞,似是站不稳身形。
不是时凛是谁?
林棉心头一紧,脚步僵在原地,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时凛眯了眯眼眸,眼底的红意愈发明显,多日未见,他心中的惦念早已翻涌难平。烈酒的后劲与药性一同袭来,他看似神志不清,实则心如明镜,借着这股混沌之意,终于敢卸下所有克制。
他凝望着林棉数息,终究是按捺不住,抬脚便朝着她快步走去。
林棉回过神时,已然避无可避。时凛大步走到她面前,颀长身躯微微前倾,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两人相距极近,他沉重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急切与克制。
“你……你喝了酒?”林棉鼻尖萦绕着酒气,下意识缩了缩眸子,又急声道,“你的伤……不是素来忌酒吗?”
“伤已无碍。”时凛打断她的话,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愫,似要将她融化。
这般灼热的目光,看得林棉心头发慌,连忙道:“你定是醉了,我去唤侍者送你回去。”她这些时日本就刻意避着他,怎料偏偏在此处撞见。
话音未落,时凛忽然抬手,一掌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拦住了她的去路,沉声道:“不必,我不回去。”
林棉咽了咽口水,慌乱道:“那你想如何?我这便给陈让去电话。”
时凛步步逼近,两人距离愈发贴近,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林棉,我想亲你。”
这话如惊雷炸在林棉耳畔,她脑子顿时一片嗡嗡作响,下意识便要后退,可另一只手臂也被时凛及时挡住,整个人彻底被困在了他的双臂与墙壁之间。抬头望去,满眼皆是他深邃克制的眼眸,里面清晰映着她的身影。
“你醉了,切莫冲动。”
“我清醒得很。”时凛的声音愈发低沉,“唯有借着几分酒意,我才敢做些藏在心底的事。”
林棉还想再劝,话未出口,唇瓣便被他俯身覆上。他的吻带着烈酒的醇厚,又裹着几分压抑许久的急切,情浓意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所有的挣扎都尽数吞没。
他往日越是克制,此刻便越是热切,一遍又一遍,贪恋着独属于她的气息,迟迟不愿松开。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清脆又满是惊怒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长廊的静谧。林棉猛地睁眼,正要抬眼去看,脑袋却被时凛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膛,隔绝了她的视线。
时凛缓缓抬眸,朝着声音来源处瞥去,见千明珠满脸不可置信地立在不远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千明珠只觉心头炸开,颤抖着手指着二人,厉声问道:“时凛!你们……你们怎能如此!”
“眼可见之,自然是情意相投。”时凛语气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千明珠双目圆睁,声音发颤:“为何……你怎能这般对我?”
“你下的药,药性太烈,我亦是情难自禁。”时凛轻飘飘抛出一句话,字字诛心。
千明珠脸色骤然惨白,浑身一震——他竟早已知晓?
不等她反应过来,林棉忽然从时凛怀中挣脱出来,脸颊通红,神色满是窘迫无措。她不知其中纠葛,只觉自己唐突,对着千明珠深深鞠了一躬,急声道:“抱歉!”说罢,便转身快步跑开了。
千明珠全然未理会林棉的离去,目光死死锁着时凛,脸色阴沉沉的,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若今日我未曾撞见,你是不是便要背着我,与她相守一处?”
时凛缓缓靠回墙壁,唇角的讥讽更甚,直言道:“我心倾于她,惦念已久,本就盼着与她相守。你暗中下药,不就是想让我乱了心神、情难自禁?如今这般光景,难道不是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