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棉听得对方劝酒,先是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只觉席间气氛陡然尴尬,忙补了句:“实在对不住,先前我染过胃疾,现下还在静养,实在沾不得酒水。”
这话半是托词,胃出血已是数月前的旧事,她不过是心有防备,不愿饮酒罢了。
那男人闻言也不勉强,脸上堆着笑问道:“既如此,那你不介意我自饮几杯吧?”
林棉哪敢说介意,忙应道:“我不介意。”
这厢她一边心不在焉盘算着公事,那厢便看男人自斟自饮,一顿饭吃罢,外头天色早已昏沉如墨。
二人走出包厢,那男人脚步虚浮,险些撞在林棉身上,林棉顿时绷紧心神,忙问道:“您无碍吧?”
“不妨事,只是酒喝得多了,头有些晕。”男人满脸歉意,又道,“对不住小林,近来烦心事多、压力颇大,才贪了几杯。我知晓喝酒不能驾车,劳你帮我拦辆出租车可好?”
“您稍等便是。”
林棉依言在外拦了辆出租,扶着男人坐进车里,刚要关车门,却听他又道:“差点忘了正事,我家中正好有北山景区的地质勘测图,你随我回去取一趟,也好带回府中做个对标。”
林棉本想推辞:“不如等明日吧,这般晚了,就不扰您歇息了。”
“不行啊,我明日便要出差,好几日不在北城,今日事须得今日了才行。”
此人乃是甲方,又是她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林棉无奈,只得应下:“那便劳烦您了。”
说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路随他往家中去。
车至门前停下,林棉本想在门外等候,男人却道:“资料就在书房,我头晕得紧,你自个儿进去取吧。”
林棉面露犹豫:“这……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皆是为了公事。你相处久了便知,我这人最是随和,手下人也常来家中取资料的。”
林棉暗自思忖,若是再推拒,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过分警惕,当下便悄悄打开手机录音,妥帖藏好,才抬脚进门。
书房就在客厅正对面,男人引着她入内,点亮灯火,指了指墙上嵌着的书架道:“第六层左侧那个文件袋便是,你自去取来。”
林棉点头上前,那书架颇高,她只得踮起脚尖,费了些力气才将文件袋够下来。
忽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屋内灯火骤然熄灭,书房里瞬间漆黑一片。
林棉下意识要摸手机照明,黑暗中忽有一道身影欺身而来,将她抵在书架之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吓得她浑身发麻,脑中一片空白,颤声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对不住,许是停了电,我酒喝多了站不稳,小林,劳你扶我去卧房可好?”
林棉心头一警,猛地将人推开,闪身躲到一旁,脑中嗡嗡作响,急声道:“我还有要事,这便告辞,不奉陪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对方死死攥住,只听那男人笑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快放开我,我要回去!”林棉声音陡然拔高,难掩慌乱。
黑暗之中看不清对方神色,可那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教她满心惶恐,只觉此事荒谬至极!
她拼命挣扎,慌乱间不知碰倒了何物,书架上的物件哗啦啦落了一地,还夹杂着玻璃碎裂之声,动静极大。
正当林棉要摸出手机报警,门外忽然传来“哐哐”砸门声,伴着一道年轻气盛的怒骂:“深更半夜吵吵嚷嚷,还要不要旁人歇息了!这般折腾,也不怕伤了身子!”
那男人闻言一怔,显是没料到家中还有人,暗忖这浑小子怎的突然回来了,一时竟愣在原地。
林棉趁这间隙,猛地挣开桎梏,快步朝门口奔去,谁知书房门竟被反锁,她急慌慌解了锁,推门而出,正撞在一人身上。
那人身形高挑挺拔,当即攥住她的胳膊,怒声斥道:“跑什么!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知分寸的,在此处聒噪!”
这声音入耳,林棉已是一惊,待那人目光落在她脸上,更是惊呼出声:“是你?”
林棉抬眼一看,也是满心诧异,怎么竟是裴宿?
裴宿皱着眉头,语气直白问道:“你不是时凛的前未婚妻吗?怎会在我家中?”
林棉连忙挣开他的手,急声道:“你误会了,令尊只是饮酒多了些,许是认错人了,你快进去瞧瞧他吧。”
她这般说,也是为了顾全双方名声,眼下局面混乱,她只盼早些脱身冷静。
裴宿听罢,嗤笑一声:“喝醉了?他这又是装模作样罢了。”
林棉见他言语粗粝,也无暇多言,撞开他便快步离去。
待林棉走后,书房灯火被重新点亮,裴成仁揉着眉心看向门口的裴宿,沉声道:“你怎的回来了?”
“我回来碍着你了?”裴宿火气直冒,怒声怼道,“我娘在病榻上躺了三年,尚且在世,还是你的结发妻子,你就是这般待她、待这个家的?对着晚辈行此不端之事,就不怕遭人非议吗?”
“我难道还要夸你行事荒唐、不知廉耻不成?”
裴成仁脸色铁青,冷声道:“去缅北一趟,半点教训没吃,莫不是还要我再送你去历练历练?”
裴宿冷笑连连:“缅北算什么,你怎不送我去别处?或是学那作奸犯科之徒,落得个身败名裂,也好拉着你这‘大人物’一同受牵连,毁了你这一世虚名!”
裴成仁被怼得语塞,半晌才道:“休得胡言,我好歹是你父亲!”
“你也配当父亲?”裴宿怒不可遏,“这家里被你搅得乌烟瘴气,我多看一眼都嫌恶心,一刻也不愿多待!”
说罢,“砰”的一声摔上门,怒气冲冲离去。
裴宿驱车行驶在路上,霓虹闪烁,树影飞逝,车速快得惊人,引得不少车辆鸣笛示意,他却恍若未闻,眼底猩红,泪水早已无声滑落。
行至半路,忽瞥见人行道上一道娇小人影,步履匆匆,不是林棉是谁?
他忙拭去泪水,停下车,按了两下喇叭。
林棉闻声侧目,见是他,半点不愿理会,脚步愈发加快。
裴宿又按喇叭,高声道:“上车!”
林棉只当没听见,反倒走得更急,竟是避他如避洪水猛兽。
裴宿无奈,扬声道:“这附近路灯坏了,近来常有歹人出没,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这话正戳中林棉方才受惊的心思,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张小脸寒霜密布,显然余怒未消。
裴宿倒不在意,自顾说道:“往后离我那爹远些,他绝非善类,你招惹不得。”
林棉闻言一怔,方才还因裴成仁的事厌屋及乌,此刻倒消了几分气,想起先前在缅北,裴宿也曾当众斥责他父亲,这才知晓,那位城建局的大人物,原是他的生父,果真是出身不凡。
她淡淡点头:“晓得了,多谢提醒。”
“你今日怎会去我家?又怎会与那老东西扯上关系?”裴宿单手操控方向盘,一边问道。
“他手中有我承接的设计项目,此番是为了签字审批之事。”林棉拍了拍怀中的文件袋,方才慌乱奔逃,也没忘了将这要紧物件带出来,免得日后再被以此为借口算计。
裴宿撇撇嘴,又道:“时凛也是,只顾着他那未婚妻,竟不管你的安危,先前在缅北、泰国那般要好,原以为是真心相待,怎料一回来便形同陌路,真是荒唐。”
林棉最听不得旁人非议时凛,正要开口反驳,抬眼却见他眼眶红肿得厉害,不由问道:“你哭了?”
裴宿嘴硬:“胡说,我何曾哭过!”
“怎没哭,眼泪还没擦干净呢,莫不是被你爹训斥,赶出门来了?”
这话可把裴宿噎得够呛,偏生无言反驳。
车行至路口,恰逢红灯停下,林棉趁机道:“前面右拐,送我回去吧。”
“你家住何处?”
“望月小区。”
“怎住这般普通的地方?时凛没给你些安置的银钱?好歹相伴一场,连处安稳宅子都不舍得?”
林棉一听这话,当即去拉车门:“我不坐了,自去乘地铁便是。”
“哎哎,你别闹!”裴宿连忙拦住,“是我不对,我不说了便是!”
林棉攥着门把手,却发现车门已被反锁,当即怒目瞪着他,一张白净小脸气鼓鼓的,煞是显眼。
裴宿转了转眼珠,又道:“我今日心绪极差,你陪我喝两杯如何?”
“我不会饮酒。”
“我实在烦闷得很,你便陪我坐坐也好。”
“我胃疾未愈,沾不得酒。”
二人正僵持着,绿灯恰好亮起,林棉语气强硬:“右拐去望月小区,要么放我下车,要么我便寻路边交警评理!”
裴宿见状,只得憋着气,乖乖转动方向盘,依言右拐直行。
车到小区门口,林棉便催着停车,裴宿问道:“不送你到楼下?”
林棉淡淡道:“不过几步路,我自个儿回去便是。”
“你住哪一幢?里头路偏不偏?”
林棉竖起一根手指:“1幢,就在门口第一排。”
裴宿抬眼望去,果见门口便是几栋楼,料想无碍,才解锁车门。
林棉下车后快步走进小区,实则1幢并非她的住处,她混迹江湖日久,深知人心叵测,怎会轻易泄露真实居所。
待林棉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她匆匆沐浴,回想白日里的惊魂一幕,仍是心有余悸。那裴成仁看着和善,内里却是阴险狡诈的伪君子,今日若非裴宿撞破,后果不堪设想。她又暗自忧心,明日到了公司,会不会被裴成仁反咬一口、恶意投诉。
思及此处,林棉深深叹气,索性不再多想,走一步看一步便是,幸而她早有防备,录下了昨夜的动静,也算留了后手。
她洗罢澡吹干头发,刚出浴室,便见钟雪捧着平板快步走来,满脸喜色道:“棉棉,时医生立大功了!上新闻了,还成了官府的反诈能人,在缅北凭一己之力端了个歹人窝点呢!”
林棉连忙凑上前去,新闻上只有几张图片,中间那人脸上打了马赛克,看不清样貌,可那身形姿态,她一眼便认出是时凛。
她惊道:“你怎也认出是他了?”
钟雪得意扬眉:“你瞧,新闻里提了秦氏集团,能把秦礼那窝点端掉的,除了时医生还有谁?我这般聪慧,一猜便中!”
林棉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凭身形认出,这般马赛克,也能护他周全。
钟雪又指着另一张图片,上面是个戴着手铐脚镣的短发女子,唏嘘道:“这不是咱们上一届的学姐姜一南吗?她被判了死罪,听说跟着秦礼做了不少恶事,审案定罪都快得很。”
林棉抬眼望去,只见姜一南身着囚服,一头长发剪得齐耳,垂着眼眸,神色平静无波,没了半分缅北时的光彩夺目。
想当年,她也是个优秀善良、待人温和的姑娘,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生命要终结在这深秋时节,终究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再无回头之路。
林棉心中并无同情,却难免生出几分唏嘘,人生在世,一步错便步步错,半点由不得人。
她暗自庆幸,庆幸彼时身陷险境,有人肯拼尽全力救她,有人千里迢迢寻她,有人将她的性命视作底线,不肯半分放弃。这二十余年来,这般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还是头一遭。
林棉望着图片上那熟悉的身形,眼眶不觉泛红,心中暗自叹道:若是这世间的情爱,少些阻碍,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