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林棉好容易睡去,枕边玉匣忽地震动起来。
时凛侧目瞥见屏上闪烁着一串无注名号的数字,径直替她掐断。
不消片刻,那号码复又打入。他连掐数回,彼端竟锲而不舍,扰人清静。
榻上林棉眉心微蹙,似被惊扰。时凛只得捞过玉匣,指腹轻滑应了——
“作死的小蹄子!越发长能耐了,连老娘的传音也敢掐?下作东西,整日只会添堵,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娘了!”
甫一接通,那端泼妇咒骂便劈头盖脸砸来。
时凛眉峰骤凛,眼底掠过一丝厌色。
言辞腌臜刺耳,令人生理生厌。
“林棉你给老娘听真!这休沐日立时归家相看,媒婆与你说了门亲。人家是衙署公差,家底厚实,有宅有车,更肯出五十万聘礼!就想讨个女秀才改良子孙根骨。若能生个带把的,另赏十万零花——这等好事你莫给老娘耽搁了!”
“人家已相中你的功名,只待相看你这人。届时打扮光鲜些回来,莫一副土包子模样!”
那端妇人犹自喋喋,字字句句皆教时凛眉间沟壑愈深。
甚么年月了,竟还有这等卖女索聘的人家?
时凛捏着玉匣默然不语。
那端骤然炸开,污言秽语滚滚而来:“你不应声是吧?小贱人,每回忤逆便装哑巴?”
“行!不嫁也成,那就掏银钱!家里眼下银根紧得快断气了!你不嫁,你兄长还要娶妇呢!女家口口声声要宅邸、车驾、聘礼,我与你爹上哪儿变出来?辛辛苦苦供你出息,便是教你孝敬的,休想躲!”
时凛仍缄默。
那端骂声愈烈,甚么腌臜话皆倒了出来。
他只觉荒谬——甚么世道了,竟还有这等重男轻女、榨女补儿的念头。
林棉好歹是个女秀才,受过圣贤教化。
倒也难为她忍辱至此。
转念一想,她若不忍辱,他倒也无从近她身。
时凛掐断传音,将玉匣关了机掷回床头。
世间终归清静。
垂眸看去,怀中女子不安地颦眉,玉颊烧得绯红,浓睫轻颤,眼眶鼻尖皆染霞色。
似只无人认领的孱弱野雀。
难怪她会卖卵。
原是因这出身门户。
他静望她片刻,别开脸,眸底复归一片淡寂。
……
翌日。
曦光自长窗透入,漫过那床靛蓝稚趣的衾褥。
林棉悠悠转醒,只觉喉如刀割,又疼又干,渴得冒烟。
她疲乏地撑起身,方欲取床头水盏,目光忽地触及柜上那口医箧——
整个人倏然怔住。
零碎画面自脑中浮起,渐次清晰真切……
昨夜,她竟与时凛一处?
“醒了?”
门边传来沉静嗓音。
一道颀长身影踱近,骨节分明的手将琉璃水盏置于床头。
“稍后服药。”
林棉看向柜上那板药片——其上已被抠去两丸,余下零星数粒。昨夜记忆如潮袭来,轰然撞击神魂。
“昨夜……”她嗓音沙哑,瞳仁微震,“郎君喂药时,可是将药……”
“以口相渡。”时凛面色静定。
林棉颊上霎时滚烫。
“你……”
“更同榻共衾,你蜷在某怀中睡了一宿,扯着袖角不让离去,连银号密文皆交代了。”
时凛戏谑睨她,淡勾唇角,“可还有记不起的?某为你细细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