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骤雨倾盆。
黑云压城,电闪雷鸣,半边天幕昏沉如夜。力工皆叹北城罕有此般暴风雨,今日只得歇工。
然林棉却被琳达单独唤出:
“林棉,你这图右翼承重墙构架有误,速去外间勘验原筑,立时修改。”
林棉疑道:“此图昨日已由姊姊批核,若无差池方始动工……”
“营造途中突生变故亦是常事,岂能固守旧图?”琳达蹙眉截道,“你是在质疑某?”
林棉默然,自墙角取了伞并匠具,转身没入雨幕。
临行时琳达犹在身后叮嘱:“记得各向方位皆需摄像,莫要偷懒。”
电闪雷鸣间以手机摄像,亏她想得出。
林棉不欲与她同处,索性避入风雨。
暴雨如注,狂风卷得伞骨变形,豆大雨珠劈头盖脸砸下,不消片刻她便浑身湿透。
既已淋透,她索性弃伞,提著匠具奔入雨帘。
此楼构型繁复,占地极广。林棉绕行各向勘测,往复费时良久。
雨水顺颊淌落,她自囊中取出防水封袋裹好手机,趁雷歇间隙举机摄录。
楼上某扇窗前,琳达抱臂遥望雨幕中那狼狈纤影,唇边勾起讥诮:
“想与某争秦礼?你也配。”
……
林棉浑身滴水,终将最新数椐并影像传与琳达。
天色已暮,她周身湿漉,难再劳作,遂请了半刻假,未返楼上便径直归去。
地乘间冷风侵骨,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返至八方城时,天已昏黑。
林棉哆嗦著沐了热汤,吹干青丝,套上寝衣将自己裹入衾被。
然半时辰后,寒意愈甚。
颅中昏沉隐隐发烫,显是染了风寒。
她意识渐趋模糊,只道捂汗便好,遂昏昏蜷入衾中。
“叩、叩、叩。”
门外忽起叩扉声。
林棉神思涣散,未加理会。
“叩叩叩!”
叩门声转急,不依不饶。
她冷得发颤,紧裹衾被,无心顾及外间动静。
时凛立于门外良久,眉心愈蹙愈深。
这女子胆子愈发大了,竟敢闭门不纳。
他瞥见她门边湿漉漉的雨伞,断然她已归来。
执机拨她音信,数声“嘟嘟”竟被掐断。
“……”
时凛面沉如墨,静立片刻方欲转身——
“咣啷!”
内室忽传瓷器碎裂之声!
“林棉?”
他唤一声,内里寂然无应。
时凛眸光一沉,拇指摁上门扉指纹玉锁——
“嘀”的一声,门扉应声而开。
却说时凛推门而入,厅中一片墨色,未掌灯烛。
他循着幽径步入寝间,但见榻边地上碎着一只琉璃盏,锦衾间鼓起小小一团,蜷缩如雏雀,几乎瞧不见形影。
时凛近前掀衾,露出一张绯红如霞的小脸。女子双目紧阖,眉尖微蹙,状甚苦楚。
他眸色一沉,立即觉出异样。
“发热了?”
时凛修眉微拧,抬手以手背贴向她额间——
触手滚烫,竟灼得他指尖一颤。
这般高热!
他四顾未见温暑计,径自回房提来医箧,取额温玉枪于她额上轻触。
“滴”声响起,屏显:三十九度九。
人怕是要烧糊涂了。
时凛面色愈沉,收妥玉枪,转身往浴间去。
寻不见退热贴,便以绡巾浸了凉水覆于她额上,权作物理降燥。
复又斟了盏温水,自药囊中拈出一丸清热散,轻轻抵在她唇畔。
苦味方触及唇瓣,林棉便颦眉吐了出来。
“将药咽下,此乃清热之剂。”时凛声线硬邦邦的。
林棉唇齿紧闭,不肯启。
迷迷糊糊嘟囔:“阿母说过……吃药矫情……”
时凛一时语塞:“……”
“你听令堂的,还是听太医的?”
林棉闭目不答,整张脸烧得如熟透的海棠。
时凛捏着药丸又试一回,仍送不进去。
他索性将药丸含入己口,就盏饮了口水,捏住她下颌俯首吻了下去——
林棉烧得口干舌燥,忽有沁凉浆液触及唇齿,下意识启唇欲汲。
水并药丸渡入口中,她怔了怔,未及反应,唇已被男子牢牢封缄。苦味混着他清冽气息,一并滑入喉间。
林棉被迫咽下药丸。
待确认她服了药,时凛方缓缓移开薄唇。
目光落在她脸上——双颊绯红,目睫紧阖,唇瓣微启,泛着湿润水光,诱人采撷。
他移开视线,喉结无声滚动。
这女子,纵在病中亦这般勾人。
药性未即发作,林棉烧得昏沉,难受地细哼,绯唇开合,不知呢喃何语。嗓音沙哑,听来甚是煎熬。
时凛转身欲为她换巾,袖口忽被拽住。
“莫走……颅中好烫……”
时凛一怔,垂眸问:“你不教某离去?”
“嗯……”她虚弱地应了一声。
时凛扯唇低问:“可知某是谁,林棉?”
“知晓……”她含糊吐出几字,“你是……时凛。”
时凛静默两息,幽眸凝她:“怎的,不畏某了?”
林棉未答,混沌中攥紧他衣袖,喃喃说着胡话。
时凛听不真切,侧首俯耳贴近她唇边,断续闻得几字:
“银号暗码……玉宝通牒……蓄余之数……”
零零星星,不过几位数目。
时凛:“……”
林棉犹在呢喃,如交代遗言:
“若奴身故,烦将此些银钱暗赠家父……郎君这般豪富,当不觊觎奴这点散碎积蓄……”
原扯着他不让走,是为交代后事,分派那点寒薄积蓄。
时凛唇角微抽:“发热而已,岂能致命。”
“可奴总觉要登仙了……见着太奶奶了……”
“……”
时凛彻底无言。
抬手再探她额温,果较先前更烫。
怪不得满口谵语。
他取下她额上绡巾,重浸凉水,复又敷上。
“冷……好冷……”林棉止不住战栗,蜷缩如虾,青丝散乱,清秀小脸上红晕愈深,通身抖若风中落叶。
真真是缠人精。
时凛展臂上榻,将她揽入怀中。
林棉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偎进一处极温暖的所在,忍不住贴得更紧。
渐不觉寒,她蜷起身子,沉沉睡去。
室中一片寂然。昏黄床灯自顶洒落,柔柔笼着榻上相偎的二人。
时凛倚靠床头,高大的身躯静如磐石,垂眸静静望她。
灯花落在他眼睫,投下一小团浓影。眸色深深,如化不开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