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随同僚名唤琳达,是个有五年匠作经验的工师,乃设计部除秦礼外最资深的大匠,亦是最性烈的一位。
琳达素来看不惯林棉,此番有意差遣她。
“林棉,将这箱丈量器搬上去,稍后要用。”
丈量器盛在脚下铁皮箱中,因形制繁多,沉重异常,平日皆是力工搬运。
“是。”林棉应下,眼见琳达甩手离去,她吃力地去抱那箱箧——实是太重,只得改作拖行。
方至云梯口,便见琳达按下阖门键,自门缝间朝她挑衅挥手:
“哎哟,险些忘了。秦总管嘱我好生教你,那你便负此箱箧登阶罢,正好磨砺筋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对?”
不待林棉答言,梯门已阖。
她怔立原地,纵是再钝,也瞧出琳达不喜她,甚或厌恶。
然厌恶便厌恶罢,她活着非为讨人欢心。这等小伎俩,较之幼时所历磋磨,实不足道。
但林棉不蠢,自有对策。
自此登阶至十层,尚负此巨箱,人怕要散架。
她径将铁箱拖至货梯层,按下“九层”钮。待抵后,拖箱至梯道,坐于阶上摸鱼。
此货梯暗道乃她首日勘测地形时所察,此时正好用作捷径。
估摸时辰差不多,林棉起身,吃力地搬着丈量器爬上一层。
箱箧过重,她便将其间物事分两趟搬运。待她“气喘吁吁”登楼时,恰撞见琳达得逞之色。
“这般慢吞,看来你气力不济啊,还须多练。否则将来怎有资格吃这行饭?”
林棉乖顺附和:“琳达姊所言极是。观姊今日有此成就,往昔定如奴一般吃过许多苦,受过许多磨。”
琳达神色一滞,继而傲然扭首:
“自然。我昔年辛苦之处多矣,你这点磨折算得甚么。”
林棉抿唇浅笑,未再多言。
一上午倏忽而过。虽琳达刻意刁难——时命她测绘,时使系吊绳,时又令搬灰浆……林棉皆无怨言,反倒游刃有余。
旁侧力工看得瞠目,操着乡音叹道:“姑娘,你这气力忒大,干活也利落,少见嘞!”
林棉笑而不语,将手中锈铁掷于墙角。
这算得什么?她幼时在乡间,三伏天在烈日下砌过墙,数九寒天在冰河中挑过水。最累时连饭也吃不上,饿得胃痛只能以水充饥。
较之那些岁月,眼下这些实不足道。
午时已至,力工皆歇工用膳。
琳达终放她一马,顶着一脸精致妆容离去——她于饮食甚为讲究,瞧不上医馆大灶的粗饭。
林棉独往庖厨,趁人少包了几枚炊饼,复返货梯暗道,坐于阶上大口啃食。
不去膳堂,实是怕撞见时凛那疯子。
经昨夜一遭,她对他那点印象彻底崩塌——表面清冷自持、斯文禁欲,内里却是个癫狂之徒。
随时随地皆会发疯。
她眼下能躲则躲,但求永不再见。
正忖度间,梯道外传来人语:
“时太医,又往梯间吸烟?”
林棉啃饼的动作骤止。
糟了,他要来?
林棉闻声顾不得吃食,起身便往上层奔去。
待她气喘吁吁登了一层,便听下方传来男子步履声,继而“嗒”一声轻响——是火机燃烟之音。
她自梯隙窥去,果见那熟悉身影。
男子似未察觉,修长身躯斜倚扶栏,指间烟云袅袅,吞雾含霞间,一派斯文又透著骨子里的痞气。
林棉不敢久留,放轻步子悄悄从更上层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