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他疑己有意攀近,又多此一举解释道:“此乃商号所分仆役舍宇,奴今午方批下,随机而配,实是巧得很……”
时凛冷嗤一声:“贵号惠政倒厚。”
林棉讪讪噤声。
不知为何,她总觉这话里藏了三分讥诮。
她转身欲弃秽物,男子却在身后唤住:“且慢。”
“怎了?”林棉下意识回首。
“有物需还你。”
时凛折返室中,片刻复出,向她伸出手——
那骨节分明的指间,竟悬着一角白底碎花的裈衣!
林棉脑中“轰”然一白,满面霎时红透如血!
他竟还留着此物!
晨间匆忙更衣,独遗此物于净室,未料他非但拾了,还这般堂皇奉还……
她窘极,慌慌伸手夺过,于掌心揉作一团塞入袖囊。
“还、还有事么?”
“无了。”
时凛若无其事收手,指尖似有若无轻捻,竟透出几分意犹未尽之态。
林棉红着脸提了秽囊便逃。
秽桶设于楼道角隅。待她弃罢归来,时凛房门未阖,更见己身门前立了道高大身影——竟是秦礼正与时凛隔廊叙话。
“师傅怎来了?”林棉脱口唤道。
秦礼晃了晃手中大囊,眉眼含笑:“你方迁居,诸物皆缺。某购了些日用什物,并菜蔬食料,可贮冰窖。”
林棉感动难言:“师傅为奴请舍已属大恩,岂敢再劳破费?此礼过重了……”
“顺手之事,不值一提。”秦礼眨眸,笑带狡黠,“既已购来,总不好教某再提回罢?”
林棉自不敢逐客,忙启门相请:“师傅且入内稍坐。不若容奴设宴相谢?此番恩情若不酬报,奴心实难安……”
“甚好。”秦礼莞尔,“然外间食肆便免了。某携肴材颇丰,正可尝你家常手艺。”
他知小娘子囊中羞涩,故特备羹材——原不差这一膳。
林棉欣然应允:“奴便献丑了。”
二人于门前言笑晏晏,浑忘了对门尚有一尊虎视眈眈的“门神”。
秦礼余光瞥见时凛抱臂倚门,面如寒霜盯着此间,幽幽然若怨灵镇宅。
念及他乃此宅房主,秦礼轻咳一声,多嘴问:
“可要同膳?”
林棉闻言色变,未及递眼色,已闻时凛漫声应道:
“可。”
林棉:“……”
秦礼:“……”
他倒真是不见外。
秦礼所购甚全,非但菜肉俱全,连油盐酱醋亦一一备齐。
林棉提了满囊羹材入庖厨,叮当声起,灶火渐旺。秦礼欲入相助,却被她百般推拒:
“既由奴设宴,岂敢劳师傅动手?”
见她犟性又起,秦礼只得苦笑退出,与时凛叹道:
“这小娘子瞧着柔婉,性子倒执拗得很。”
时凛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瞥了庖厨方向一眼,唇角微勾。
再执拗又如何?锦帐之间,还不是教他治得服帖。
林棉展艺烹得数道羹肴,又煨了一钵鱼汤,佐以两碟冷炙,一一奉上食案。
满桌色香俱佳,令人食指大动。
“棉棉好手艺!将来谁家郎君得娶,实是修来洪福。”秦礼惊叹连连。
林棉赧然一笑:“不过家常滋味,奴自幼做惯,熟而生巧罢了。”
此言非虚——爹爹瘫卧这些年需调养,阿母口味又刁,她遂练就这手庖厨之艺。
“那某与老时今日可大饱口福了。”秦礼笑唤二人入席。
林棉随他目光望去,恰见时凛自锦榻起身,从容落座于食案对侧。
正正与她面面相对——抬眼便是那张清峻入骨的面容。
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偏这般惹人注目。
林棉只得垂首默默举箸,心下暗忖何时膳毕好送客……
下一瞬。
一只皂靴悄无声息探来,于她裙下莲足轻轻一撩。
“咣啷——”
林棉手中银匙跌落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