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号，星期四。天刚亮林小棠就醒了。
仓库里还是那股味儿，霉味混着碘酒和血腥气。她睁开眼，陈曜还在睡，呼吸比昨晚稳了不少。串疤靠在门边打呼噜，嘴张着，像条搁浅的鱼。
她轻手轻脚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椅子上，准备走。
“去哪？”
陈曜的声音从背后过来，沙哑但清醒。
林小棠回头，他睁着眼看她，不知道醒了多久。
“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她指了指自己外套上的血，“这样出去别人以为我杀人了。”
陈曜撑着要坐起来，林小棠走过去按了他一下。
“别动，伤口会裂。”
他没动，但看了她一眼。
“你缝得真丑。”
林小棠气笑了。
“有的缝就不错了，还挑。你上医院缝得好看，你敢去吗？”
陈曜没接话，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昨天的事别说出去。”
“什么事？救你的事？”
“我受伤的事。”陈曜说，“社团里有人想动我，知道我受伤了更麻烦。”
林小棠想了想。
“周慕白那边呢？他的人动的手，他肯定知道。”
“他知道我受伤了，但不知道多严重。”陈曜说，“你别说漏嘴就行。”
“我跟他又不怎么见面。”
陈曜看了她一眼。
“不怎么见面？昨天还一起去铜锣湾吃饭。”
林小棠心里一紧。
“你跟踪我？”
“没跟踪。”陈曜说，“我的人在铜锣湾看到你了。”
行吧。大佬就是大佬，人受伤了眼睛还在到处盯。
“知道了。”林小棠转身要走。
“等一下。”
陈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
“拿去打车，别走路了。身上有血，被人看到不好。”
林小棠看着那几张钞票，没接。
“你不是说我下周一才来上班吗？这算什么？预支下周的工资？”
“算我请的。”陈曜把钱放行军床边上，“你昨晚帮了我，这是车费。两码事。”
林小棠想了想，拿了两张，剩下的没动。
“够了。多的不要。”
她转身走了。串疤还在打呼噜，一点没醒。
回到旅舍，阿萍姨刚开门，看到她身上的血吓了一跳。
“林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别人的。”
林小棠快步上楼，关上门。
她脱了外套，泡在洗手池里。水变成淡红色，搓了几遍搓不掉。算了，洗不掉就扔了。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她躺床上。红果不在，没人跟她说话，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脑子里乱糟糟的。陈曜受伤，周慕白的人动的手，社团里有人想动他。这水比她想的深。
下午两点她出门去茶餐厅吃饭——昨晚到现在就吃了一块杏仁饼，饿得胃疼。
湾仔的茶餐厅人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叉烧饭和冻柠茶。叉烧上来她刚要吃，对面突然坐了个人。
“这里有人吗？”
林小棠抬头。
是个年轻女人，跟自己差不多大，鹅蛋脸大眼睛，头发微卷，穿一件奶白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
“没人。”林小棠说。
女人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谢谢。我一个人来香港，没朋友，看到你面善就坐过来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女人坐下，看了眼林小棠的叉烧饭。
“这个好吃吗？”
“还行。”
“那我也要一份。”女人跟服务员招手，“唔该，一份叉烧饭，冻柠茶。”
点完单她又转回来看着林小棠。
“你一个人？”
“嗯。”
“我也是。你从哪来的？”
“大陆。”
“大陆哪里？”
“北京。”
女人眼睛亮了。
“北京！我一直想去！我小时候跟爸爸去过一次，但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小棠看着她。这人话真多。
“你呢？”林小棠问，“你从哪来？”
“新加坡。”女人说，“我叫方若彤，你呢？”
“林小棠。”
“林小棠？”方若彤念了一遍，“名字好听。”
叉烧饭来了，方若彤吃了一口，眼睛又亮了。
“好吃！香港的叉烧比新加坡的好吃！”
林小棠看着她。这人吃什么都觉得好吃，真好养活。
两人边吃边聊。方若彤说自己一个人来香港学做生意，家里做橡胶和棕榈油的，在新加坡有好几个种植园。林小棠听出来了，这是真有钱，不是那种装的有钱。
“你呢？你在香港做什么？”方若彤问。
“打工。记账。”
“在哪记账？”
“一个桌球室。”
方若彤愣了一下。
“桌球室？就是那种……很多男人打台球的地方？”
“对。”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方若彤想了想，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说：“你好厉害。”
林小棠笑了。第一次有人说她厉害。不是因为她会记账，是因为她敢在桌球室干活。
吃完饭方若彤抢着买了单。
“我请你！今天认识你很高兴！”
林小棠想说不用，但方若彤已经把钱给了老板。
“你家住哪？”方若彤问。
“福安旅舍，在湾仔。”
“我住半山。”方若彤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家的电话，你有空打给我，我们一起去逛街！”
林小棠接过名片。上面写着“方氏集团”，下面一行小字“方若彤”。纸质很厚，烫金边，一看就是专门印的。
“好。”
两人在茶餐厅门口分开。方若彤上了一辆黑色奔驰，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制服。林小棠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放进口袋。
又一个有钱人。上次穿越怎么没碰到她？重启之后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她沿着轩尼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样片。她突然想起来，正式身份证还没取。周慕白说七天后，算算日子，还有三天。
下午四点多她回到旅舍。阿萍姨在前台看报纸，看到她就笑了。
“林小姐，有人找你。”
“谁？”
“一个男的，高高大大的，穿黑色衣服。等了你半个钟，刚走。”
陈曜？他不是受伤了吗？跑出来干什么？
林小棠上楼，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跟她昨天穿的那件差不多款式。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赔你。
她拿着那件外套，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受伤了还跑出来买衣服。也不知道伤口裂了没有。
她想起早上陈曜说的那句“你缝得真丑”，又看了看手里的外套。
嘴硬心软。
她把外套穿上，刚好合身。站镜子前照了照，深蓝色衬得她皮肤白了些。
行吧。这人不算太讨厌。
晚上林小棠试着打了方若彤名片上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佣，说广东话，林小棠听不太懂。过了一会儿方若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喂？”
“是我，林小棠。”
“小棠！”方若彤的声音很兴奋，“你打给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打！”
“你说让我打的。”
“对！明天有空吗？我们一起去逛街！”
“上午有空，下午要——”
她本来想说“下午要去桌球室”，但想起陈曜说下周一才来，改了口。
“下午没事。”
“那上午十点，我在你旅舍门口等你！”
“好。”
挂断电话，林小棠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方若彤这个人，热情得有点过头。但她不讨厌。方若彤是她在1993年遇到的第一个“正常”朋友——不混黑道，不是警察，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单纯，话多，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跟这种人在一起，不用演戏，不用算计。
挺好的。
她又想起那件外套。陈曜买的，深蓝色，款式简单，但摸起来料子不错。她拿出来又试了试，刚好合身。
这人什么时候知道她穿多大码的？
她想了想，可能是上次在桌球室，她穿的那件外套挂在他办公室的椅背上，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记性真好。
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枕头旁边。
窗外香港的夜越来越深，霓虹灯一盏盏灭掉，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林小棠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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