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号,星期三。
林小棠在旅舍闷了两天,实在待不住了。账本弄完了,红果联系不上,攻略任务没头绪,她总得找点事做做。
周慕白上午打电话来,问她有没有空。
“陪我去趟铜锣湾,买点东西。”
林小棠想了想,答应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铜锣湾的轩尼诗道人挤人,比湾仔还热闹。周慕白今天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头发没打发胶,比平时看着年轻几岁。他在一家电器行门口停下,说要买台新音响。
“你住的地方不是有音响吗?”林小棠随口问。
周慕白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有音响?”
林小棠心里一紧。
她确实知道。上次穿越,她去周慕白在半山的公寓坐过,客厅里摆着一套音响。但这次,她还没去过。
“猜的。”她面不改色,“你这种身份,家里不会连套音响都没有吧。”
周慕白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你倒是挺会猜。”
林小棠松了口气,没再说话。
买完音响,周慕白说想去吃那家西餐厅的牛排。林小棠知道他说的是哪家——上次穿越他带她去的那家,铜锣湾那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餐厅的装潢和上次一模一样。钢琴师在角落弹曲子,服务生穿黑色马甲,走路带风。周慕白点了两份牛排,一瓶红酒。
“林小姐,”他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林小棠端起酒杯,没喝:“什么感觉?”
“说不出来。”周慕白晃了晃酒杯,看着酒红色的液体,“像是……以前见过你。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
林小棠没接话。她知道为什么——他确实见过她,在上一个时间线。但他不记得。
“可能是在梦里吧。”她随口说了一句。
周慕白笑了:“你这个回答,有点像在敷衍我。”
“不是敷衍。”林小棠说,“是真不知道。我这张脸,长得普通,放在人堆里就找不着了。你觉得眼熟,可能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你认识的某个人。”
周慕白没再追问,但林小棠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那种审视的看,是那种——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
牛排上来了,林小棠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和上次一样好。
吃完饭,周慕白开车送她回福安旅舍。到门口时,他从后座拿了个纸袋递给她。
“什么?”
“杏仁饼。”周慕白说,“上次你说好吃,我又买了几盒。”
林小棠接过纸袋,道了谢。
“林小姐,”她正要下车,周慕白叫住她,“如果陈曜那边有什么不对劲,随时打给我。”
“好。”
她拎着纸袋上楼,把杏仁饼放在桌上。打开一盒,吃了一块,还是那个味道。
甜。很甜。
晚上十点,林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红果不在,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片树叶的形状,她盯着看了十分钟,越看越烦。
算了,出去走走。
她套了件外套,下楼。阿萍姨在前台打瞌睡,电视开着,放着粤语长片。林小棠没吵醒她,轻手轻脚出了门。
旅舍出门右转,走七八分钟就是湾仔码头。这一带晚上人不多,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她沿着海滨长廊慢慢走,对岸九龙的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走到码头附近,人更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旁边栏杆下有个黑影。
一个人,靠着栏杆坐在地上,弓着背,手捂着肚子。
林小棠本没在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那个人的背影,有点眼熟。
她走近了几步。
黑色衣裤,袖子卷到小臂。头低着,看不清脸,但那件衣服她认得。
陈曜。
林小棠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过去。他让她下周一再来,现在才周三,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跟踪他。
但她发现不对劲了。
陈曜捂着肚子的那只手,指缝间有东西在往下滴。
暗色的,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血。
林小棠快步走过去。
“陈曜?”
陈曜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
“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附近。”林小棠蹲下来,看清了他捂着的地方——腹部,衣服破了个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已经染黑了一大片。“你受伤了。”
“不关你事。”陈曜咬着牙,“走开。”
“你一个人?”
“我说了,不关你事。”
林小棠没理他。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码头附近没什么人,最近的店铺也关了门。远处有个电话亭,但打给谁?打给周慕白?陈曜知道了会杀了她。打给医院?陈曜这种人,去不了医院。
“串疤呢?”她问。
陈曜没回答。
“红毛呢?”
还是没回答。
“你的人呢?”
“不在。”陈曜的声音越来越弱,“都……不在。”
林小棠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难受。说不上来的难受。这个人,昨天还精神抖擞地坐在办公室里试探她,今天就像条死狗一样靠在码头边上的栏杆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你干什么?”陈曜想推开她,但使不上劲。
“带你走。”林小棠说,“你想死在这儿?”
“不用你管……”
“闭嘴。”林小棠把他架起来,“往哪边走?”
陈曜看着她,眼神复杂。他不信她——这个女人跟周慕白有关系,来历不明,是奸细的可能性很大。但他现在没得选。
“前面……有个旧仓库。”他的声音很轻,“在船坞那边。”
林小棠架着他往前走。陈曜比她高一个头,体重压在她肩上,她走得很吃力。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黏糊糊的,但她没松手。
船坞区在码头东边,是一排旧厂房和仓库,白天也没几个人来,晚上更冷清。路灯稀疏,光线昏暗。林小棠踩到一滩水,差点滑倒,咬咬牙稳住了。
“到了。”陈曜指了指一扇铁门。
林小棠扶着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用力。”陈曜说。
她又敲了几下。门后传来脚步声,铁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串疤。他脸上没了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眼睛瞪得很大,看到陈曜,脸色变了。
“曜哥!”
“别喊。”陈曜说,“扶我进去。”
串疤把门打开,帮林小棠把陈曜扶进去。里面是个废弃的小仓库,堆着些旧木板和纸箱。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上面铺着毯子。
林小棠把陈曜放倒在床上,退后两步,喘着气。她的外套上全是血,手上也是。
串疤蹲下来,掀开陈曜的衣服。伤口在左侧腹部,不长,但很深,还在往外渗血。
“刀伤。”串疤说,“得缝。”
“你会?”林小棠问。
“不会。”串疤抬头看她,“你会?”
“我只会算账。”林小棠说。
串疤骂了一声,站起来翻箱倒柜,翻出一个旧药箱。里面有些纱布、碘酒、针线——不是医用针线,是普通的缝衣针。
“就这些?”林小棠问。
“就这些。”串疤把东西摆开,“曜哥,忍一下。”
陈曜没说话,咬着牙,额头的汗往下淌。
串疤的手在发抖。林小棠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碘酒和纱布。
“我来。”
串疤愣了一下:“你会?”
“在电视上看过。”林小棠说,“总比你手抖强。”
她倒了些碘酒在纱布上,擦了擦伤口周围的皮肤。陈曜闷哼了一声,身体绷紧了。
“忍着。”林小棠说。
她用碘酒擦了擦缝衣针,又擦了擦线。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缝。
她没缝过伤口,但她缝过衣服。原理差不多,就是穿过去,拉出来,再穿过去。她尽量下手轻,但针扎进皮肉的时候,陈曜的身体还是会抖一下。
串疤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缝了七针。林小棠把线头打了个结,剪断,然后用纱布把伤口包好。
“好了。”她站起来,手还在抖。
陈曜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还是亮的。他看着林小棠,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林小棠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欠我一只烧鹅腿。”
串疤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
陈曜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大陆妹,”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猜。”林小棠把沾满血的纱布扔进纸箱里。
串疤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给陈曜倒了杯水。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陈曜粗重的呼吸声。
“曜哥,谁干的?”串疤问。
“周慕白的人。”陈曜说。
林小棠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他亲自来的,”陈曜看着她,“是他手底下的人。四个,在油麻地堵我。”
“他知道了?”串疤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那批货……”
“不知道。”陈曜闭上眼睛,“他们只是碰巧撞上了。”
林小棠坐在椅子上,看着陈曜。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脸上有汗,有灰,还有干了的血。她突然想起上一次穿越,她生日那天,陈曜站在码头上的样子。也是一个人,也是满身伤。
串疤在角落里翻出两条毯子,一条给陈曜盖上,一条递给林小棠。
“林小姐,今晚委屈你了,在这凑合一晚。”他说,“天亮了再送你回去。”
林小棠接过毯子,裹在身上。仓库里有点冷,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她靠在墙上,看着陈曜。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突然想起红果说过的话:“纸片人慢慢觉醒了。”
什么是觉醒?是陈曜变得更像人?还是她变得更不像人?
她不知道。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海面上泛起鱼肚白。
林小棠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