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曜回到桌球室的时候,红毛正在擦台球桌。
“曜哥,回来了?”红毛抬头看了他一眼,“吃饭没?”
陈曜没理他,径直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支烟,盯着墙上那个飞镖靶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支飞镖,扔出去,正中红心。又拿一支,又中。第三支,偏了,扎在靶子边缘。
他骂了一声。
红毛在外面敲门:“曜哥?有事?”
“进来。”
红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他二十出头,比陈曜小几岁,瘦高个,脸上总挂着笑,看着就不太正经。他是陈曜手底下最机灵的小弟,也是最能唠嗑的。
“曜哥,你今天不对劲。”红毛靠在门框上,“从湾仔回来就不对劲。碰到谁了?”
陈曜没回答,又点了支烟。
“我问你,”他吐了口烟,“周慕白身边有没有一个女人?大陆来的,二十出头,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难看,说话带点北方口音。”
红毛想了想:“周慕白身边女人多了去了,他那人看着正经,其实……”
“不是那种。”陈曜打断他,“是正经的。他帮她办身份证。”
红毛愣了一下:“办身份证?那得担保人啊。周慕白给她担保?”
“嗯。”
“那这女人跟他关系不一般啊。”红毛凑过来,“曜哥,你问这个干嘛?你认识?”
陈曜弹了弹烟灰:“她昨天来我这儿找工作。记账。”
红毛的嘴张成了O型:“不是吧?周慕白的人,来你这儿干活?这不摆明了是……”
“我知道。”陈曜说。
红毛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在旁边坐下,一脸八卦:“那女人长什么样?好看吗?”
“说了,不算好看。”
“那就是耐看。”红毛笑嘻嘻的,“曜哥,你见过她两次了吧?第一次觉得一般,第二次就觉得还行,第三次就觉得不错了,对吧?”
陈曜看了他一眼。红毛立刻收了笑:“行行行,不说了。那你打算怎么办?赶她走?”
“不急。”陈曜把烟掐灭,“先看看。”
“看什么?”
“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小棠准时出现在桌球室。
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昨天利索。红毛在门口擦玻璃,看到她,眼睛一亮。
“大陆妹?找曜哥?”
“嗯。”林小棠点头,“来干活。”
红毛上下打量她:“你胆子不小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桌球室。”林小棠说,“我来记账的。”
红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进去吧。曜哥在里面。”
林小棠推门进办公室。陈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报纸,看到她进来,没抬头。
“账本在桌上。”他说。
林小棠坐下,翻开账本。昨天的账她整理了一半,今天接着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曜突然开口:“大陆妹。”
林小棠抬头。上次他叫她林小棠,这次变成大陆妹了。她心里有数,这是故意的,想看她反应。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很平。
“你从大陆哪个地方来的?”
“北京。”
“北京?”陈曜放下报纸,“北京哪块?”
“海淀。”
“海淀哪块?”
林小棠看了他一眼:“陈老板,你查户口?”
陈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随便问问。”
林小棠低下头继续记账。她知道他在试探。昨天在湾仔碰到他和周慕白站在一起,他肯定起疑了。一个大陆来的女人,周慕白帮她办证,又跑到他这儿来干活,换了谁都会多想。
但她不慌。慌也没用。
过了会儿,陈曜又问:“你怎么认识周慕白的?”
“掉水里了,他送我去医院。”林小棠说,“就那天你把我从水里捞上来之后。”
陈曜皱了皱眉:“那天我也在。”
“对,但你跑了。”林小棠头也没抬,“周先生刚好路过,把我送去了医院。”
陈曜没说话。这个说法说得通,但太巧了。他救了她,周慕白送她去医院,她又跑来他这儿找工作——一环扣一环,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他想起周慕白昨天看林小棠的眼神。那不是看普通朋友的眼神,也不是看线人的眼神。更复杂,像在看一件还没到手的东西。
“大陆妹,”他又开口了,“你一个人来香港,不害怕?”
“怕。”林小棠说,“但怕也得活着。”
陈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她记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像是跟数字有仇似的。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不是漂亮的那种有意思,是别的什么。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踢开了。
“曜哥!我回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林小棠吓了一跳,笔都掉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男人,和陈曜差不多高,五官端正,眉眼带笑,看着就让人舒服。皮肤晒成小麦色,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一大片胸膛。头发烫过,卷卷的,像顶了一脑袋弹簧。阳光痞帅,面带梨涡,长相讨喜。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满了啤酒,一个装着烧鹅。
“串疤,你能不能敲门?”陈曜皱眉。
“敲什么门啊,又不是外人!”串疤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然后看到了林小棠,眼睛瞪得像铜铃,“哇!大陆妹?曜哥,你什么时候金屋藏娇了?”
“闭嘴。”陈曜说,“她是我请的记账的。”
串疤绕着林小棠转了一圈,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林小棠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记账的?”串疤凑过来,“大陆妹,你多大了?有男朋友吗?喜欢什么样的?”
“串疤!”陈曜声音沉了。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串疤举起双手,笑嘻嘻地退开。他打开一罐啤酒递给陈曜,又开了一罐自己喝,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一边喝啤酒一边盯着林小棠看。
林小棠心里觉得奇怪。上次穿越她在这桌球室待了那么久,从没见过这个人。怎么重启之后突然冒出来了?但她没时间细想,串疤已经开腔了。
“大陆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棠。”
“林小棠?”串疤念了一遍,“名字不错。我叫串疤,陈曜的兄弟,过命的交情。”
林小棠点了点头,继续记账。串疤在旁边叨叨叨说个不停,从澳门的赌场说到香港的茶餐厅,从烧鹅的烤法说到啤酒的牌子,没完没了。
陈曜被他吵得头疼:“串疤,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我这不是在跟新人熟悉熟悉嘛!”串疤理直气壮,“曜哥,你请了人,我总得知道她是谁吧?万一她是周慕白派来的奸细呢?”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林小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陈曜看着串疤,串疤看着陈曜,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串疤打了个哈哈。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他拍了拍林小棠的肩膀,力气大得她差点趴桌上,“大陆妹,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嘴贱,说话不过脑子。”
“没事。”林小棠说。
但她在心里记住了这句话。不是串疤在开玩笑,是陈曜在借串疤的嘴试探她。这招够阴的,不自己问,让小弟当出头鸟。
串疤喝了口啤酒,又凑过来:“大陆妹,你记账的本事怎么样?别把账算错了,曜哥这人抠门,少一分钱都能跟你急。”
“我算得清。”林小棠说。
“那你算算,”串疤指着桌上的烧鹅,“这只烧鹅,曜哥请客,你、我、他三个人吃。烧鹅一百二,啤酒二十,一共一百四。平均每人多少?”
林小棠看了他一眼:“四十六块六毛六,但你少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烧鹅腿是我的。”林小棠夹起一只烧鹅腿,咬了一口。
串疤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曜哥!这女人有意思!你从哪找来的?”
陈曜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林小棠吃烧鹅腿的样子,心里那个疑团又大了一点。这女人不怕他,不怕串疤,不怕这个环境。她要么是太蠢,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要么是太精,装出来的。
但他暂时看不出来是哪种。
林小棠吃完烧鹅腿,擦了擦手,继续记账。串疤在旁边唠唠叨叨,问她大陆的事,问她为什么来香港,问她认不认识周慕白。林小棠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打哈哈过去。
陈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飞镖,看着她。串疤的话虽然吵,但有些确实是他想问的。这女人的回答滴水不漏,像练过一样。
他想起周慕白昨天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镜子里——是他自己看林小棠的眼神。
不对。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甩掉。她可能是周慕白的人,不能放松警惕。
“大陆妹,”他开口了,“你今天把上周的账全部整理完,明天不用来了。下周一再来。”
林小棠抬头看他:“为什么?”
“我明天有事,桌球室不营业。”陈曜说,“你来了也是白来。”
这明显是借口。林小棠知道他在拉开距离,想看她会不会急。她不急,点了点头:“行,下周一。”
串疤在旁边看看陈曜,又看看林小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林小棠埋头干活,到下午五点,把账全部整理完了。她把账本放回桌上,站起来。
“陈老板,弄完了。我先走了。”
“嗯。”陈曜没抬头。
林小棠走到门口,串疤叫住她:“大陆妹,晚上一起吃饭啊?曜哥请客!”
“不用了。”林小棠笑了笑,“我还有事。”
她出了桌球室,走在巷子里,长出一口气。今天的试探比昨天猛,陈曜不是傻子,他肯定在怀疑她。但她不能退缩,一退就露馅了。
她得稳住。
桌球室里,串疤把门关上,收了笑,认真地看着陈曜。
“曜哥,这女人不对劲。”
“我知道。”陈曜点了支烟。
“周慕白的人?”
“不一定。”陈曜吐了口烟,“但跟周慕白有关系。”
串疤在他对面坐下,跟陈曜差不多高,眉眼间带着几分帅气和痞气:“那你还留她?万一真是奸细……”
“是奸细更好。”陈曜说,“放她在身边,看她想干什么。周慕白想玩,我就陪他玩。”
串疤想了想,突然笑了:“曜哥,你留她,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陈曜看了他一眼:“什么原因?”
“你懂的。”串疤挤眉弄眼,“那大陆妹虽然不算漂亮,但耐看。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陈曜把飞镖扔出去,正中红心。
“你话太多了。”他说。
串疤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的香港渐渐暗下来,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桌球室里烟雾缭绕,台球桌在灯光下泛着绿光。陈曜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支飞镖,脑子里想着林小棠吃烧鹅腿的样子。
吃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客气。
不是奸细该有的样子。
但也可能,就是因为她太不像奸细,所以才最像奸细。
他又骂了一声,把飞镖扔出去。
又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