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咔。”
第二枚泪镜碎裂的声,不是脆响,是闷的。
像冰层深处,一道裂痕终于顶破最后一寸冻壳,没声音,只有一股气,从地底猛地往上一顶。
灰烬旋起。
不是风卷,是塌陷。脚下星砂薄层骤然向内凹陷三寸,又猛地弹回,扬起一层无声的灰雾。雾里,云笙耳后那道旧痕,忽然亮了——不是血光,不是金焰,是青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瞬间晕开,直透皮下。
镜头沉进去。
沉进她耳后皮肤之下。
千年前的剜因果之剑,寒光一闪。云笙指尖悬在陌离神魂上方半寸,一滴血,从她指腹渗出,坠落。血珠未触神魂,先撞上天命轮盘垂下的因果丝线,丝线“滋啦”一声断开,断口喷出细小金星。血珠穿过断口,直落而下。
陌离神魂如琉璃,通体剔透,内里浮着七十二道命轨雏形。血珠砸中他心口正中——那里,本该是梵星印的位置,却只有一片混沌。
血珠没入。
琉璃神魂猛地一震,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心,一点青色悄然透出,如雪中初绽的梅,笔锋凌厉,字形未全,只显出左半边“允”字的起笔——那一横,如剑锋横扫,带着斩断万古的决绝。
镜头抽回。
现实里,云笙喉间金线已漫至下颌。皮肤下,金色脉络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上搭着一支箭,箭尖正对着她自己唇线。
她松手了。
不是抽离,是主动松开十指紧扣的姿势。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悬停半寸。左手却没闲着,食指与拇指一捻,从右肩崩解的无妄之衣残片上,抽出一截丝线。
丝线金中透灰,边缘焦黑,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秩序余温,像烧过头的纸,脆,烫,一碰就掉渣。
她拇指指甲,划向自己掌心。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就是一道干脆利落的斜线。皮开,肉绽,赤金血涌出来,滚烫,浓稠,带着星火灼烧后的微腥。血一涌出,立刻浸透那截残丝。金灰丝线吸饱血,颜色变了——灰褪了,金深了,血红在丝线里蜿蜒游走,像一条活过来的虫。
她右手一翻,迅疾缠上陌离左手小指。
丝线贴上皮肤的刹那,“滋啦”一声轻响。
不是烧,是烙。
青烟袅袅,一缕,细得像呼吸。陌离没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可就在烟起的同一瞬,他左耳后那道旧痕,猛地一烫。不是灼痛,是滚烫的、带着星辉的热,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按进皮肉深处。
一点青芽,破皮而出。
米粒大小,微微颤抖,像初生蝶翼,在他耳后皮肤上,轻轻扇了一下。
云笙喉间金线,就在这一颤里,猛地加速。
它漫过下颌,直扑唇线。皮肤绷紧,能看见底下金线如活蛇般游走,越靠近唇,越亮,越烫。她舌尖抵住上颚,尝到铁锈味,浓得发苦,发涩,像含了一块生锈的铜钱。她没咽。任那苦味在嘴里弥漫,任那铁锈味在舌根凝成一颗硬核。
陌离右眼,逆命之瞳,熄了。
不是闭,不是溃,是“熄”。瞳仁里那点能窥破因果的幽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一暗,再无半点波动。左眼血泪,却没干。它倒流了——不是顺着脸颊滑下,是逆着筋络,从眼角,往太阳穴,往颅骨深处,往心口,一路倒灌回去。血线在皮下奔涌,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急切,直冲他心口那道搏动的裂口。
云笙心口的赤色血线,也动了。
它没奔向他,是反向,倒流。顺着她指尖,钻进她自己耳后。那道旧痕,微微发烫,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就在这时,陌离左手小指上,那截刚烙下的“守”字新印,突然一跳。
印迹未干,金红血珠还在边缘缓缓渗出,可印心处,一点青色,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
比耳后那点青芽更小,更淡,却更稳。
像一颗种,落进了土里。
云笙瞳孔骤缩。
不是惊,是认。
她认得这青色。认得这脉动。认得这……落种的时机。
三滴露珠,从青藤尖端渗出,悬而不落。
它们映着天命轮盘背面“堕”字的赤光,赤光在露珠里晃,像三簇小小的、将熄未熄的火苗。
云笙喉间金线,已抵唇线。
就差一线。
她舌尖抵着上颚,铁锈味浓得发苦,发涩,发咸。她没动。可她肩头,最后一道金纹,无声崩解。
不是“嗤”的一声,是“簌”的一声。
像枯叶离枝。
金粉飘起,不飞向天命轮盘,不飞向因果洪流,是直直地,飘向那三滴悬着的露珠。
金粉一触露珠,露珠便颤了一下。
随即,三滴,同时坠落。
不是垂直,是斜斜地,划出三道极细的弧线,直扑凝滞的因果洪流。
露珠砸在冻河表面。
没有水花。
只有一声极轻的“噗”。
像雪落炭火。
冻河表层,蛛网裂纹轰然炸开!
不是碎,是“醒”。冰晶迸射,不是飞溅,是向上弹起,悬停半空,每一片冰晶里,都映着一个画面——
夜昭燃尽残命,撕裂虚空前,嘴角那抹笑,咧得太大,露出牙龈;
谢无咎撕命册时,指尖痉挛,指甲抠进掌心,血混着墨迹,滴在泛黄纸页上;
苦奴临终递来的星髓盏,盏沿豁了一角,里面星髓已冷,泛着死寂的灰光。
七十二道命星残影,自灰烬中浮起,不是虚影,是星辉凝成的实体链,金红交织,齐齐指向陌离心口。
星辉链尾,微微摇晃,像在确认锚点。
云笙喉间金线,在触及唇线的刹那,骤然转金。
不是变色,是“活”。金线不再是死物,它绷直,它搏动,它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弦上搭着一支箭,箭尖,正对着她自己的咽喉。
无妄之衣最后一缕秩序本能,启动了。
自毁程序。
肩头金纹崩解更快了。簌簌声连成一片,金粉如雨,尽数飘向青藤。青藤吸饱金粉,藤身半透明的皮下,金红脉络猛地一亮,搏动加剧,像一颗被强行塞进藤蔓里的、狂跳的心脏。
陌离将青藤末端,按向自己心口裂痕。
藤尖刺入皮肉。
没有血。
只有一圈金红涟漪,从刺入点漾开,一圈,又一圈,像石子投入死水,波纹扩散,所过之处,皮肉下的金色脉络尽数转为赤金,搏动声,清晰可闻。
就在这涟漪扩散至耳后旧痕的瞬间——
轰!
星辉自陌离耳后旧痕深处,轰然迸发!
不是炸,是“泼”。像一勺滚烫的青墨,泼在雪白宣纸上。星辉精准覆盖旧痕轮廓,流淌,勾勒,笔画成形。
一个字。
古篆。
“允”。
笔锋凌厉如剑,横是斩,竖是钉,折是断。字心一点赤光,微小,却灼灼燃烧,与云笙心口搏动,严丝合缝。
陌离左眼瞳孔,骤然收缩。
右眼虽熄,却清晰映出云笙耳后那个“允”字。字心赤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像一颗微缩的、正在跳动的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左手小指上,“守”字新印,灼烫得厉害。那烫意,顺着指骨,一路烧向心口,与耳后“允”字遥相呼应,像两座山,隔着深渊,彼此应和。
最大一块泪镜碎片里,谢无咎的残念,浮现了。
素白衣袂,左眼空洞,右眼清明如初。他没看陌离,目光只落在云笙耳后那个“允”字上。看了很久,久到碎片边缘的星芒都黯淡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像一把刀,剖开所有寂静:
“你允的不是他归来,是你终于敢死一次。”
云笙喉间金线,骤然绷紧。
金线绷到了极限,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琴弦将断未断。她没动。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额头,抵上陌离染血的额角。
鼻尖,擦过他左耳后那道“允”字胎记。
皮肤相触的刹那,星辉与赤金血线交融,蒸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甜香。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初春融雪沁入喉间的清冽,是久旱沙地裂开第一道缝时,地下涌出的那口微甜的泉。
青藤,贯通了。
云笙喉间金线,如潮退散。
不是崩断,不是消散,是“退”。像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一寸寸,从唇线退至下颌,从下颌退至颈侧,从颈侧退至锁骨,最后,彻底隐没于衣领之下。
唇角血迹未干。
她舌尖,却尝到一丝清甜。
如初春融雪,沁入喉间。
陌离左耳后旧痕,彻底消隐。
取而代之的,是藤蔓盘绕的淡青印记。三寸青藤,如活物般缓缓收束,缠绕耳后,藤心一点青芽,悄然绽放。那芽,微微搏动,频率,与云笙心口搏动,严丝合缝。
云笙缓缓睁眼。
左眼眼角,无泪。唯有一片澄澈水光,像雨后初晴的湖面,倒映着天命轮盘斜悬的青铜锈蚀,倒映着因果洪流重新开始缓慢搏动的金红丝线,倒映着陌离染血的眉骨,和他右眼深处,那片熄灭后更显幽深的黑。
她指尖,仍抵着他耳后。
却不再施压。
只是轻轻覆着,感受那淡青印记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按在一只初生鸟雀的胸口。
藤蔓根部,悄然浮出第三枚梵星印雏形。
印面粗糙,如未琢玉石,边缘毛糙,带着新生的笨拙。印心空缺,像一个等待填满的窟窿。
一滴露水,正从那空缺处,缓缓渗出。
露水清澈,混着星尘与血丝,如琥珀,又似熔化的赤金。
露水中央,映出九重天门内景。
朱红巨门半开,门内幽暗,一道苍白侧影,被九道黑金锁链缠绕。锁链纹路,与谢无咎天律锁链同源,每一道锁链上,都浮动着细小的“律”字符文,幽光流转。
侧影垂首,长发遮面,可下颌线条,耳廓弧度,脖颈的起伏,与陌离,完全相同。
云笙目光未移。
指尖微动。
一滴新血,自她指腹渗出,无声无息,滴入露水。
露水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涟漪中心,那道苍白侧影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像沉睡千年的人,被一缕风,拂过了眼睫。
\[未完待续\]云笙指尖还抵在他耳后。
不是按,是覆。
像覆住一只刚破壳、尚带湿气的鸟。
那淡青印记搏动一下,她心口便应一声。不是回响,是同步——两颗心,在同一具血肉里,各自跳,却共用同一道节拍。
陌离没睁眼。
睫毛垂着,沾了点灰烬,也沾了点她额角渗出的血丝。他左耳后藤蔓收束,三寸青藤盘绕如环,藤心青芽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点嫩黄蕊心。蕊心颤着,一缩,一舒,一缩,一舒……节奏稳得吓人,稳得不像初生,倒像等这一刻,等了千年。
云笙喉间金线已退尽。
可她没松手。
右手五指仍悬在半寸,掌心朝上,像托着什么——托着未落的露,托着将熄的火,托着一句没出口的话。
她舌尖还含着那点铁锈味。
可甜味已经漫上来了。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清冽的、带着雪水回甘的甜,从舌根浮起,顺着喉管往下淌,一路润到心口。她心口那道赤色血线,原本如绷紧的弓弦,此刻却软了下来,像被温水泡过的丝线,缓缓回缩,缩进皮肉深处,只余一点微热,贴着肋骨,轻轻搏动。
她忽然抬眼。
不是看陌离,是看自己右手。
掌心那道斜线伤口,血早止了。皮肉翻卷,边缘泛白,可正中央,一粒米粒大的青点,正从血痂下透出来。
和他耳后那点青芽,一模一样。
她指尖动了动。
不是去碰那青点,而是极轻地,刮了一下自己掌心的痂。
“嘶。”
一声极短的抽气。
不是疼。是痒。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麻意的痒。像有根细藤,正从她掌心伤口里,往她腕骨里钻。
陌离左手小指上,“守”字新印,猛地一烫。
金红血珠从印边沁出,滚落,没坠地,悬在半空,像一颗凝滞的、将燃未燃的星。
云笙盯着那滴血珠。
血珠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唇角带血,左眼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一点青芒,正缓缓旋转。
她忽然笑了。
不是扬唇,是眼尾一压,笑意从眼角沁出来,带着点倦,又带着点狠,像刀尖上凝了霜,霜下还烧着火。
她没说话。
只是把右手,慢慢收回来。
五指合拢,攥成拳。
拳心朝内,青点被她自己握在掌中。
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凸,像要捏碎什么,又像要护住什么。
陌离右眼,仍是熄的。
可左眼,不知何时,已睁开了一线。
眼白里浮着极淡的血丝,瞳仁漆黑,沉得不见底。他望着她攥紧的拳头,望着她指节绷起的弧度,望着她唇角那抹未散的笑——然后,他左手,动了。
不是抬,是垂。
垂落,贴上她攥紧的右拳。
掌心覆上她手背。
他掌心滚烫,带着刚烙过印的余温,也带着心口裂痕未愈的灼意。他手指微屈,指腹擦过她手背凸起的骨节,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
可就在他指尖擦过的瞬间——
嗡。
两人腕骨内侧,同时一跳。
不是痛,不是痒。
是震。
像两根琴弦,被同一阵风拂过,同频共振,震得皮肉发麻,震得血脉发烫,震得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云笙攥拳的手,没松。
可她拇指,极慢地,从拳面滑下,贴上他覆来的手背。
拇指指腹,压着他手背凸起的筋络。
一下,又一下。
不是摩挲,是叩。
像叩门。
叩的不是他的手。
是那扇她千年不敢推、不敢撞、不敢看一眼的门。
门后,是他心口那道裂痕。
也是她自己,一直捂着、藏着、不敢示人的——空。
就在这时。
藤蔓根部,第三枚梵星印雏形,无声裂开一道细纹。
不是崩,是绽。
印面粗糙,边缘毛糙,像一块被粗手凿出来的石胚。可就在那道细纹裂开的刹那,印心空缺处,渗出的那滴露水,突然变了。
它不再清澈。
露水中央,浮起一缕极细的灰雾。
雾里,有字。
不是“允”,不是“守”。
是一个“咎”字。
笔画歪斜,像被刀划过,又像被泪泡软,墨迹晕开,边缘毛茸茸的,透着一股……委屈的狠劲。
那“咎”字浮在露水中央,轻轻一荡。
露水边缘,那缕极淡的“咎”字残影,应声一颤。
随即,整滴露水,开始发烫。
不是灼热,是温热。像刚离体的血,带着活人的温度。
云笙指尖,还压在他手背上。
她没看那滴露水。
她看着陌离左眼。
他左眼瞳孔深处,映着她自己——苍白,带血,眼尾含笑,指尖压着他手背,拇指一下一下,叩着那扇门。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这一次,没停。
滚着,往下,再往上,再往下……像在吞咽什么,又像在忍什么。
云笙拇指,停了。
她没再叩。
只是静静压着。
压着他手背,压着那缕震颤,压着那滴发烫的露水,压着露水中那个歪斜的“咎”字。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两人之间:
“你疼吗?”
陌离没答。
他左眼,缓缓眨了一下。
睫毛扫过她手背。
像蝶翼掠过。
就在这眨眼的刹那——
露水中,“咎”字骤然一缩。
缩成一点灰斑。
灰斑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透出一点光。
不是金,不是赤。
是白。
冷白。
像九重天门内,那道苍白侧影,抬起的眼。
云笙拇指,猛地一收。
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可她没松手。
她压得更紧了。
压着他手背,压着那缕震颤,压着那滴发烫的露水,压着露水中,那道正在裂开的、透出冷白光的缝。
她没再问第二遍。
只是把额头,又往前抵了半分。
额角,贴着他额角。
血混着灰,黏在一处。
她闭上眼。
睫毛,轻轻刷过他眉骨。
而就在她闭眼的同一瞬——
露水中央,那道细缝,无声扩大。
冷白光,漫了出来。
像一柄刀,缓缓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