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掌心贴着虚空皱褶的刹那,天地翻转。
不是旋转,不是扭曲,是整片空间被硬生生倒置。脚下星砂崩解,化作银灰碎末簌簌下坠——可下坠的方向,却是头顶。陌离没动,身体却失重般向后仰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现实里抽离。他没挣扎,也没闭眼。他知道,这一触,已不可回头。
青石桥面从虚空中浮现,湿冷地接住了他。
脚底传来刺骨的寒,不是冰,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潮,像是千年无人踏足的墓道,吸饱了阴雨和叹息。他低头,看见自己双脚踩在一块斑驳的石板上,石面布满裂纹,缝隙里凝着暗红水渍,不像是血,也不像是水,倒像是某种凝固的、发黑的泪。
桥身横悬于无尽虚空,两头皆不见岸。头顶是深渊般的夜空,挂着一弯残月,光斜斜地洒下来,照出桥上两个影子——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道剑影。那剑尖低垂,一滴血正缓缓凝聚,将落未落。
陌离喉咙一紧。
那不是幻象。那是记忆本身,在这里凝成了实体。
他踉跄一步,鞋底碾过湿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踩碎了一根枯骨。就在这一瞬间,心口梵星印猛地一烫,仿佛被人从内部攥住,狠狠一拧。大量画面轰然涌入脑海,不是碎片,是整段因果,顺着命轨倒灌而回。
——他看见自己前世跪在这座桥上,衣衫破碎,浑身是伤。云笙背对他而立,白衣染尘,发丝如雪,手中长剑垂落,剑尖滴血。\
——他听见诸天神祇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声音冷漠如铁:“情执之子,当祭天平乱。”\
——他看见云笙肩头微微一颤,手指紧握剑柄,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
——那一滴血终于落下,砸在青石上,炸开一朵血花。血花未散,竟幻化成一朵昙花,只开一瞬,便枯萎成灰,随风飘走。
陌离想喊她的名字。
可喉咙像被铁链锁死,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这地方有规则——不允许“主动呼唤”。谁先开口,谁就输了。谁先问出口,谁就亲手斩断最后一丝可能。
石桥开始震颤。
四周虚空泛起涟漪,无数虚影从桥面浮起,交织成环。那些影子,有跪着的他,有转身的她,有夜昭在冥河底冲他笑,有谢无咎在星骸殿中抬手拦剑,有苦奴坐在灶前,把药碗往前推了推。
一道声音响起,不是从耳边,是从骨髓里生出来的,古老、冰冷、毫无情绪:
“抉择之时已至。”
“问,则她永灭。”\
“不问,则你永困。”\
“此桥,为轮回之锚,亦为宿命之牢。”
陌离呼吸一滞。
他站在桥中央,脚下的石板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淡金色的丝线,像命轨在自我修复,又像在警告他别再靠近。他盯着前方那个背影,那个他追了千百年、恨了千百年、也爱了千百年的人影。
他张嘴。
唇动,无声。
可就在那个“为”字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
右眼炸开了。
不是疼,是烧。逆命之瞳自行燃烧,血丝瞬间爬满整个眼白,瞳孔深处浮现出一行字,逆写,血红,一闪即逝:
**“她转身,因不忍见你被万民献祭。”**
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砸进他脑子里。
他看见那一夜的全貌。不是背叛,不是无情,是她站在诸天神祇之间,手持宿命之剑,亲手剜去与他的因果。她知道,只要“情·陌离”这条命轨还连着她,他就永远是众矢之的,是必须被献祭的变数。她斩的不是他,是他们的命。
她转身,是怕他看见她流泪。
她不回头,是怕她心软。
“原来……”陌离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不是弃我……是救我。”
血从右眼流下,顺着鼻梁滑到嘴角,咸的,腥的。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红。可他没看,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背影。
他想问的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得他生不如死。可他知道,一旦问出口,她就会彻底消散。不是魂飞魄散,是存在本身被抹去,仿佛从未活过。
他闭眼。
一滴泪混着血,从眼角滑落。
再睁眼时,眼中的执念没了。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痛,和痛之后的清醒。
他没再向前。
反而抬起右手,反手一掌,重重拍向自己心口!
“咚——”
胸骨闷响,像擂鼓。一口血雾从他口中喷出,在空中炸成细密血珠,如星雨洒落桥面。每一颗血珠落地,都激起一圈微光,映出不同的画面——夜昭在冥河底冲他挥手,谢无咎将玉佩递来,苦奴咳着把药碗推近……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命,全是他欠的债。
他低头,声音沙哑,却稳得吓人:
“我不问了。”
“我来替你痛。”
话音落,整座石桥剧烈一震。
桥面裂痕蔓延,青石一块块碎裂,坠入下方虚空。头顶残月突然晃动,咔嚓一声,裂成数瓣,化作点点银辉,洒在陌离身上。那光不烫,却让他心口发颤。
前方,云笙的身影开始波动。
由模糊转清晰,由虚幻变真实。她终于,第一次正面面对他。
她的眼中闪过震惊,像冰面突然被砸出裂痕。紧接着是痛,深得能溺死人。最后,是挣扎,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的无力。
然后——
她落泪了。
一滴泪,无声滑落,划过她苍白的脸颊。那滴泪没落地,半空中便化作一缕金丝,轻轻缠上陌离的手腕。
不是推开。
不是斩断。
而是收紧。
像确认他还在这里,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陌离没动。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滴泪化成的金丝,缠在自己手腕上,温温的,像某种久违的触碰。
桥,彻底崩解。
最后一块青石在他脚下碎裂,化作星砂逆流而上。星砂不再无序飘浮,而是汇聚成河,倒灌回星渊深处,仿佛时间正在逆转,命运正在重写。
虚影在四周闪现。
夜昭的身影在七十二道命星中浮现,嘴里不知从哪又叼了根草,冲他笑了笑:
“这一次……我不是被丢下的那个了。”
话音落,光芒熄灭,残命罗盘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风一吹,一片玉佩碎片轻轻飘来,落在陌离心口伤口处。那是谢无咎留下的“咎”字残片。它没有融化,也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一道温润的光,缓缓渗入他的血肉,修补着他体内断裂的命轨。
陌离低头,看见自己左腕上的金丝仍在,心口的伤在愈合,可那痛,却更深了。
他踉跄站起。
左脚踩碎最后一块桥石,右脚迈出废墟。
前方,星雾缓缓散开。
一道人影静立月下,白发拂肩,面容平静,未语,亦未逃。
是云笙。
她不再背对,也不靠近。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言,像有千句话压在眼底,却一句都不愿说出口。
陌离右手下意识抚过心口,鲜血仍渗,却已不再颤抖。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脚步不稳,却极稳。每一步落下,脚下星砂便燃起一道白火,不灭,不退,像一条新生的命轨,在他身后缓缓延展。
云笙没动。
可她身后的虚空,开始变化。
天命轮盘的残片缓缓浮现,悬浮于她头顶,缓缓旋转。那裂痕中,第三枚梵星印正在凝聚,光芒渐盛,像一颗即将苏醒的心。
陌离走到她面前三步远,停下。
他没说话。
她也没动。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他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烫。
他低头。
一道裂痕,正缓缓浮现在他掌心,形状扭曲,却与云笙心口那道旧伤完全对称。那裂痕发烫,像有火在烧,又像有脉搏在跳。
它在呼应。
它在对齐。
他没说话,她也没动。可掌心的裂痕,已悄然对齐了命运的最后一道缝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