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血滴进星轨里,没声。
只有一圈涟漪,细得像蛛网,却把整个星渊尽头震得晃了一下。
陌离跪着,膝盖陷在星砂里,深到小腿。砂粒滚烫,又冷得刺骨,像烧红的冰碴子,一粒粒扎进皮肉。他没动,也没抬手擦脸上的血。血从嘴角、从右眼裂口、从指缝里往外渗,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两滴,第三滴刚悬在唇边,就凝成一颗暗红星砂,啪地碎开。
七十二道命星悬在头顶,不高,不亮,像七十二盏快灭的油灯。光是弱的,但连在一起,竟把这片死寂照出了影子——他自己的影子,佝偻着,歪斜着,像根被踩断又硬撑起来的枯枝。
风来了。
不是吹,是刮。刮过耳廓时带点笑。
“哎,你还愣着干嘛?”
陌离眼皮猛地一跳。
那声音懒,散,拖着调子,像叼着根草在说话。他没转头,也没抬头,可喉结动了动,干得发疼。
风又刮过来,这次带着点湿气,像是冥河底的水汽。
“说好一起登天的。”
他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抠进掌心。血又涌出来。
不是痛。是空。胸口那个位置,早就不跳了,只剩一个洞,呼呼地漏风。可这会儿,那洞里突然烧起一小簇火苗,微弱,摇晃,烫得他想撕开胸膛把它掐灭。
他没掐。
他只是盯着地上那摊血。
血还没干,底下浮出一张脸——夜昭,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正冲他笑。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滚,他伸手抹了一把,嘴里不知从哪又叼了根草,绿得刺眼。
“你拉我上来,我就跟你走。”
话音落,脸就淡了。
血面一晃,又换一张——谢无咎站在雨里,肩头湿透,手里攥着枚玉佩,递到他眼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是汗。他没看陌离,只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若我能心动……大概也会为你疯一次。”
玉佩上刻着个“咎”字,墨色未干。
陌离喉咙一紧,想咳,却咳不出声。只有一股腥甜直冲上来,他张嘴,一口血喷在星轨上。
血珠炸开,变成七十二粒星火,每一粒火里都映出一张脸。
苦奴坐在灶台前,手搅着药罐,咳嗽一声接一声,药气腾腾。她听见动静,偏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一碗黑乎乎的药往前推了推:“多吃点,别饿着……别回头。”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气。
陌离猛地闭眼。
再睁眼时,血已凝成砂,砂里没脸了。
只有风。
风还在刮,刮得他耳膜嗡嗡响。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擦血,是去够地面那道裂痕——星轨断口,金丝缠绕,星砂缓缓沉降,像一条将死的河。
指尖刚碰到星砂,脑子就炸了。
不是疼,是塞。
塞满了声音、画面、温度、气味。
夜昭在黑雾里笑,残命罗盘在他掌心炸成光雨,他整个人像纸片一样飘起来,却还冲陌离比了个拇指:“这次……我不是被丢下的那个了。”
谢无咎转身时肩头一抖,玉佩滑进陌离手里,冰凉,带着雨味。
苦奴咳着咳着,手一松,药罐摔在地上,黑汁漫开,她倒下去时,嘴角还挂着药渣。
陌离抽回手,整个人往下一栽,额头砸在星砂上。
沙子硌得额角破皮,血混着砂粒往下流。
他蜷着,手指抠进砂里,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不是冷,是烧——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火,越压越旺,越忍越烈。
“太痛了……”
他哑着嗓子,不是说给别人听,是说给自己。
“记得太痛了。”
他忽然想起上一刻,云笙指尖碰他额头时的温度。
极轻,极暖。
像一场做了千年的梦,终于落下。
可那梦刚落,人就碎了。
他抬手,想摸额头,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指尖还在抖,不是因为虚,是因为怕。
怕一摸,就摸不到那点温度了。
怕一摸,就确认那不是梦。
风又来了。
这次没说话。
只有一声笑,短促,干净,像刀劈开雾。
陌离猛地抬头。
七十二道命星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变亮,是“活”了。
光里浮出人影——夜昭蹲在星砂上,嘴里叼着草,冲他眨眼;谢无咎站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侧脸冷硬,却轻轻摇了摇头;苦奴坐在小凳上,手里搅着药,咳嗽一声,抬头看他,眼神平静。
没有一句话。
可陌离懂了。
他们没走。
不是魂,不是影,不是执念幻象。
是命轨本身。
是他走过的每一步,踩碎的每一寸星砂,燃尽的每一缕命火,全被他们接住了,织进了这七十二道光里。
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从来不是。
陌离慢慢松开抠进砂里的手指,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星轨上,又激起一圈涟漪。
这次,涟漪里没脸。
只有一行字,一闪即逝:
——勿见我。
是夜昭的字。
陌离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笑。
嘴角往上扯,牵动嘴角裂口,血又涌出来。他没管,只是把那行字记进骨头里。
然后,他动了。
不是站,是撑。
双手按进星砂,指节撑得发白,手臂青筋暴起,像两根绷到极限的弦。他一点点往上抬,膝盖从砂里拔出来,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骨头在重新咬合。
双腿抖得厉害。
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停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嘶吼着倒下。
他没停。
他只是抬起了右脚。
脚底沾满星砂和血,抬起时,砂粒簌簌往下掉。
他盯着前方。
前方是空的。
星轨断了,路没了,虚空黑得像墨,连一丝光都不反。
可他知道,云笙在那边。
不是猜的,是心口那块空洞,在发烫,在跳,在拽着他往前。
他落脚。
脚跟先着地,重重砸在星轨断口边缘。
没有星火。
没有光。
只有一声闷响,像石头砸进泥里。
可就在脚掌完全踩实的瞬间——
他心口那块空洞,猛地一缩。
不是疼。
是“认”出来了。
认出前方那片虚空里,有东西在等他。
不是云笙的气息,不是她的声音,是更底层的东西——是梵星印的共鸣,是命轨的搏动,是七十二道命星同时震颤带来的震感,顺着脚底一路往上,撞进心口。
咚。
很轻。
像心跳。
陌离没动。
他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断口上的那只脚。
脚背上,一道旧疤横着,是十二岁那年在禁地被星坠碎片划的。疤已经淡了,可今天,它突然发烫,烫得像烙铁。
他慢慢抬起左手,不是去碰疤,是去够腰间。
短刃还在。
刀鞘磨得发亮,是夜昭送的,说“防身,也防你自己发疯”。
陌离拔刀。
刀身出鞘半寸,幽光一闪,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右眼还淌着血,可那双眼里,有火。
不是焚命之火。
是活火。
他盯着刀身,盯着那点幽光,忽然抬手,一刀划开左腕。
血涌出来,热的,稠的,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没管。
他把刀插回鞘,反手抓起自己左腕,把血往心口抹。
血糊了一片,黏腻,温热。
他另一只手,抓起地上那枚冷却的梵星印。
印是冷的,像块铁。
他把它按进血里。
血立刻裹住印,像活物一样往里钻。
梵星印没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嗡。
一声极轻的震鸣,从印里传出来,顺着陌离掌心,一路震进骨头缝里。
他手腕一抖,不是疼,是震。
印开始发烫。
不是烫手,是烫心。
他咬牙,把印往心口按。
血糊着,印贴着皮,他用力,再用力,像要把这东西钉进骨头里。
“以我之血……”
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沙哑,破碎。
“唤尔归位!”
话音落,梵星印猛地一亮。
不是金,不是蓝,是白。
炽白。
火从印里炸出来,顺着血脉往上烧,不是烧皮肉,是烧命轨——他体内那条将断未断的命轨,被这火烧得一亮,像黑夜里突然通了电的线。
陌离仰头,喉咙里爆出一声吼。
不是痛吼,是战吼。
火顺着血管爬满全身,皮肤下泛起幽蓝纹路,像星图在活。他双腿的颤抖停了,肌肉绷紧,脊背一寸寸挺直。
他低头,看脚下。
星砂被火燎过,烧出一道白痕。
他抬脚,再落。
这一次,脚掌落地,星砂炸开,白火顺着脚印一路往前窜,烧出一条三尺长的火路。
火不灭。
风一吹,反而更盛。
他迈第二步。
火路延长。
第三步。
火路再延。
每一步,脚下都燃起一道炽白火痕,像星轨在重生。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要把这星渊尽头,踩出一个坑来。
走到第七步时,他停了。
不是累,是看见了。
脚下星轨断口处,金丝沉降的地方,突然浮出一道烙印。
不是梵星印。
比梵星印更古老,更简朴,像用最钝的刀刻出来的。形状对称,却反向——若把梵星印翻过来,就是它。
陌离蹲下。
没用手碰。
只是盯着。
烙印只存在了三息。
第一息,它微微发亮。
第二息,它边缘泛起一丝金丝,与云笙指尖那缕一模一样。
第三息,它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灰。
可就在它消失的刹那——
星渊极深处,传来一声心跳。
咚。
很轻。
像隔着一层皮,隔着一层水,隔着千山万水。
陌离没抬头。
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烙印刚才的位置,离星轨表面,半寸。
风又来了。
这次没笑,没说话。
只有一缕极淡的金丝,从他指尖下方悄然浮起,绕着他食指转了一圈,又散了。
像试探。
像确认。
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他伸出手。
陌离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缕金丝消散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没看天,没看命星,没看身后那七十二道光。
他只看着前方那片虚空。
空得彻底。
可他知道,云笙在那边。
不是“应该在”。
是“一定在”。
他抬脚。
第八步。
足下星火炸开,比之前更亮,更烫,火光里,他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虚空尽头。
就在这时——
虚空动了。
不是裂开,不是塌陷。
是“皱”。
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无声无息,却让整个星渊尽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陌离脚步没停。
他踏进那道皱褶。
火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一道尾巴,像流星坠地。
他没回头。
可就在他踏入皱褶的瞬间,身后七十二道命星,齐齐一颤。
光里的人影,全都转过了头。
夜昭叼着草,冲他挥手。
谢无咎按着剑,朝他点头。
苦奴咳了一声,把药碗往他方向推了推。
陌离没看见。
他只知道,自己脚下的火,烧得更旺了。
咚。
又一声心跳。
比刚才近。
像在耳边。
他没停。
第九步。
第十步。
第……他数不清了。
只知道每一步,心口那块空洞,就填上一分。
不是填满。
是“认”回来。
认回自己是谁。
认回这条路,是谁铺的。
认回那个在月下转身的人,为什么转身。
他忽然不急着问了。
他只想走。
走到她面前。
哪怕只剩一口气。
哪怕只剩一滴血。
哪怕——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腕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火路上,没熄火,反而让火更白,更亮。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血混着灰,糊了半张脸。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两颗刚从星核里挖出来的星。
他继续走。
火路在身后蔓延,像一条活着的命轨。
星渊尽头,那道皱褶越来越深。
像门。
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人来叩响的门。
陌离抬起手。
不是去推。
是去按。
掌心朝前,五指张开,对着那道皱褶。
他没用力。
只是把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着虚空。
没有触感。
可就在接触的刹那——
心口梵星印,轰然一震。
不是烧,不是烫。
是“跳”。
像一颗心,在他胸口,第一次,真正地,跳了一下。
咚。
比刚才两声,都近。
近得像贴着耳膜。
陌离没动。
他只是站着,掌心贴着虚空,眼睛盯着那道皱褶。
皱褶深处,隐约浮出一点光。
很淡。
像月光。
像她白发拂面时,漏下来的一点光。
他没眨眼。
就那么看着。
光,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变亮。
是“醒”。
像沉睡千年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