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暗金光柱自轮心裂痕劈出,直贯陌离眉心。
他没躲。焚命之火凝在掌前,像一面将熄未熄的盾,硬生生接下那道来自天道本源的抹除之击。光与火相撞,无声无息,却让整个星渊尽头的空间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虚空扭曲,石柱幻影崩裂一角,字迹化作灰烬飘散。
初代命主的眼睛,如两颗缓缓旋转的古星,映着万千世界的生灭。
“乱序之种。”声音不响,却压得人神魂欲坠,连呼吸都成了奢望,“你本不该存于命轨之间。情念妄动,因果错乱,轮回崩解——皆因你。”
陌离牙关咬裂,血从嘴角渗出。逆命之瞳剧烈震颤,金光炸开又聚拢,每一次闪烁都像在撕扯他的头颅。他听见记忆在烧,听见过去在断。
可他还站着。
哪怕双腿已开始龟裂,星火从骨缝里溢出,哪怕胸口那道撕开的伤口正不断蒸腾血雾,他仍抬着头,盯着那双俯瞰万古的眼睛。
“我不求存。”他嗓音沙哑,像刀刮过砂石,“我只问她一句。”
“荒谬。”初代命主抬手,轮心裂痕扩张,第二道暗金光柱轰然压下,“汝之存在,即是罪证。认罪归虚,方可免万世劫火。”
光柱落下。
陌离怒吼,焚命之火猛然压缩,凝成一道弧形屏障,硬抗冲击。轰——!空间炸开一圈波纹,他双脚陷入地面,星轨崩裂数尺。逆命之瞳终于承受不住,一声脆响,右眼金光炸裂,血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地,瞬间化作一颗微小的星砂。
记忆随之剥落。
他忘了什么?
忘了……那个总叼着草、笑得没心没肺的人是谁了。
忘了那人在冥河边上说:“你要是死了,谁还欠我三顿饭?”
忘了。
名字忘了。
可心口闷得发疼。
他猛地抬手,一把撕开自己胸膛。
皮肉翻卷,鲜血喷涌,但那团幽蓝火焰却更盛了。梵星印完整浮现,在血肉中跳动,像一颗活的心脏。他双手捧出,高举过头。
“我以情为骨,命为薪。”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若这天道要灭情绝爱才能运转——那它早该塌了!”
火焰暴涨。
血雾蒸腾中,星火四溅,每一粒火星都映出一个画面:
——夜昭躺在冥河底,浑身湿透,笑着对他说:“你拉我上来,我就跟你走。”
——谢无咎站在雨里,把玉简塞进他手里,转身时肩头微微颤抖。
——苦奴在灶台前咳,一声接一声,药罐冒着热气,她说:“多吃点,别饿着。”
——云笙站在村外山坡上,仰头望着天穹,手里捏着断裂的宿命线,轻轻一扯,星就落了。
万千残影在星轨上浮现,全是被抹去的“有情之人”。他们笑着,哭着,牵着手,护着人,最后化作灰烬,被天道清剿。
初代命主目光微凝。
“痴妄。”他低语,轮心第三道光柱凝聚,比前两次更粗,更沉,仿佛要将整个星渊都压塌,“情者,乱序之根。爱者,崩劫之始。汝所执,不过执念幻影。”
光柱轰然压下。
陌离双膝一沉,跪了半寸。
焚命之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他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血珠在空中燃烧,化作点点星火。
又一段记忆烧尽。
他忘了谢无咎的脸。
忘了那人在断桥边说:“若我能心动,大概也会为你疯一次。”
忘了。
可心更疼了。
他抬头,血泪混着血水滑落,却还在笑:“你说情是罪……可他们护我、信我、帮我,哪一点错了?你告诉我,哪一点该死?!”
火焰中,夜昭的残影突然动了。
不是幻象。是执念。
他在火中笑着,抬手抹了把脸,嘴里不知从哪又叼了根草:“哎,你别替我烧那么狠啊,我命短,经不起你这么供。”
陌离喉咙一哽。
“你还记得我吗?”火中的夜昭歪头笑,“不记得也没事。反正……这次换我找你。”
话音落,残影消散。
可那一声笑,却像根针,扎进了陌离快要麻木的魂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云笙。
她站在三步之外,白发拂面,依旧看不清容颜。可他看见了——她指尖那缕金丝,正在微微发抖。
一下,又一下。
像风中将断的弦。
初代命主察觉异样,目光骤然转向她:“守序者,你欲何为?”
云笙没答。
她只是看着陌离。
看着他捧着自己的心,看着他血流如注,看着他为了问一句“为什么”而甘愿焚尽所有。
她看见他每失去一段记忆,眼神就更空一分。
她也看见,他始终没有放下手。
金丝在她指尖轻颤,缩回,又探出;缩回,再探出。三次。像在挣扎,像在犹豫,像在对抗千百年来刻入骨髓的规则。
然后——
金丝动了。
悄无声息,如雨落无痕。
它从她指尖滑出,穿过凝滞的空气,绕过暗金光柱的边缘,轻轻缠上陌离的手腕。
一圈。
极细,极淡,几乎看不见。
可就在缠上的瞬间,陌离身前那道将熄的焚命之火,猛地一涨。
天道压制,被短暂阻断。
一瞬。
仅仅一瞬。
可这一瞬,足够了。
陌离仰头,血泪纵横,却笑了:“你……还记得我?”
云笙没说话。
可她闭上了眼。
肩头的无妄之衣残片轻轻扬起,像一片终于肯落下的雪。
然后,她开口。
声轻如叹息,却如惊雷炸穿万古寂静:
“他……是我舍弃的半生。”
话音落。
金丝骤亮。
不再是柔光,而是锋芒毕露的锁链,反向刺入天命轮盘!
“轰——!”
轮盘剧震,裂痕疯狂蔓延,暗金光流倒灌回轮心。第三枚梵星印悬停半空,嗡鸣不止,仿佛在哀鸣,在抗拒,在恐惧。
初代命主怒啸:“守序者亦叛?!你竟为一介变数,背弃天命?!”
轮盘震动,一道黑影自核心冲出,直扑云笙,欲强行剥离她的命格。可她站着,不动,不闪,不挡。
星尘自她肩头剥落,如雪纷飞。
她只是闭着眼,任风拂发。
黑影撞上她身前三尺,竟被一层无形之力弹开。那是无妄之衣最后的残力,是她千年守序所积的本源,此刻尽数化作屏障,护住身后那人。
“你……”初代命主声音震怒,“你宁毁自身,也要护他?”
云笙睁开眼。
眸中星海溃散,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
“我不是护他。”她轻声说,“我是……还债。”
还那年月下,我转身时,他追了三千里,血染长阶的债。
还他一次次重生,一次次赴死,只为见我一面的债。
还我以他为祭,换这天地太平的债。
轮盘轰鸣,裂痕扩张至边缘,终于不堪重负,缓缓沉入黑暗。最后一道意识沉入前,留下低语:
“此劫未尽……终有一日,你会亲手斩他。”
黑暗回归。
压制消失。
陌离力竭,焚命之火熄灭,双膝重重砸地,溅起星砂无数。胸前伤口未愈,血不断涌出,顺着手臂滴落。他抬头,眼神涣散,几乎看不清眼前人。
可他还想问。
“那年……”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你为何……转身?”
云笙缓步上前。
三步距离,她走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欲触他额心。
像当年在村外山坡,她第一次为他拂去额前碎发那样。
可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
她的虚影开始崩解。
星尘自指尖剥落,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她没收回手,依旧向前,哪怕身体已化作光点,哪怕意识正在消散。
最后一瞬,她的指尖终于碰到了他的额头。
极轻,极暖。
像一场做了千年的梦,终于落下。
然后,碎了。
星尘如雨,纷纷扬扬,坠入地面流淌的星轨。轨迹所过之处,灰烬复燃,残影重现。
她只留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回头。”
风起。
星尘散尽。
陌离跪在原地,手还举着,捧着那颗已不再跳动的梵星印。血从指缝滴落,砸在星轨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没回头。
他知道,若回头,便会看见她消散时的模样。
会看见她眼角那一滴,终究落下的泪。
他知道不能看。
可心口,比任何时候都疼。
突然——
天际微光闪动。
一道,两道,三道……
七十二道。
如命星重燃,悬于星渊尽头,静静照着他。
其中一道微光轻轻一闪,风中传来熟悉的笑声,懒散,跳脱,带着点得意:
“这次,换我找你。”
陌离闭上眼。
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地面星轨深处,隐约浮现出另一道虚影。
谢无咎站在雨中,手里握着剑,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起伏。没说话,也没回头。
再远处,灶台微光摇曳,苦奴坐在小凳上,手还在搅着药,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从未停过。
星轨未断。
命轨未灭。
风中,仿佛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