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晨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灰雾。
陌离跪在荒原中央,手心里攥着那片布角——无妄之衣的残片,还带着一丝温热,像是刚从谁的肩头撕下。他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血混着星火滴落,在沙地上“滋”地冒起一缕青烟。
心口空得发烫。
不是疼,是被挖走什么之后,风灌进去的那种烧。他低头看,胸膛起伏,皮肉之下,命丝一根根绷紧,微微发红,像烧到极限的铁线。梵星印在他心口跳,一下,又一下,像是要破皮而出。
他没动。
风从枯井方向吹来,卷着一股熟悉的苦味——药香,浓烈、涩口,带着陈年柴灰的气息。他眼皮一跳。
那味道太熟了。
小时候发烧,整夜整夜地烧,梦见自己在黑水里沉,听见苦奴在灶台前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她不说话,只熬药,一罐接一罐,药渣倒进土沟,连蚂蚁都绕着走。
他猛地抬头。
土墙还在,斑驳,裂着口子,墙角堆着烂柴。篱笆歪斜,门板少了一半,风一吹,“吱呀”响。枯井边,泥地上有道浅痕——是他七岁那年踩出来的,每天打水,左脚总比右脚多迈半步。
幻影。
他知道是假的。
可命丝在震。
一根根从他身体里延伸出去,细得看不见,却连着每一处旧痕——连着他蜷在柴堆后发抖的夜,连着他偷看云笙背影的刹那,连着他第一次握剑时虎口崩裂的痛。
这些线,都在颤。
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喉咙发紧,想咽口水,却咽不下。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点血腥——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嘴。
他撑地起身,单膝跪着,右手缓缓抬起,把那片布角按向心口。
“啪。”
一声轻响。
不是皮肉相贴的声音,是某种东西嵌入骨血的动静。梵星印猛地一缩,随即炸开一道金光,顺着经脉冲上头顶。他眼前一黑,又亮。
七十二道影子浮现在空中。
无声,无音,只有画面。
第一道:星骸殿密道崩塌,碎石如雨。他被压在底下,动弹不得,指尖忽然摸到一块玉简,上面刻着破解天律锁链的方法。他当时以为是运气。
现在他看见——谢无咎站在三丈外,背对着他,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血痕。玉简是从他袖中“掉”出来的。他没回头,肩头却在抖。
第二道:冥河底部,黑雾翻涌,星髓如蛇缠身。他快被吞了,夜昭突然冲进来,指着一处裂隙喊:“那里有路!”
他信了,活了。
现在他看见——夜昭根本没看那条路。他闭着眼,手里攥着残命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停在那一瞬。他嘴角溢血,笑了一声:“赌赢了。”
第三道:十二岁,高烧不退,屋檐漏雨,他躺在草堆上,眼看要断气。天突然裂了,一颗星坠下来,砸穿屋顶,火光入体,逆命之瞳觉醒。
他一直当是天意。
现在他看见——云笙站在村外山坡上,仰头望着天穹,手里捏着一截断裂的宿命线,轻轻一扯。
星,就落了。
画面一幕幕闪。
每一道机缘背后,都有人在暗处伸手。
谢无咎藏情报,夜昭赌命轨,云笙动星象……他们不是帮他。
他们是**护**他。
而她,从来都在。
她不是舍弃他。
她是不敢见他。
她怕他看见她眼里的光,怕他听见她指尖的颤,怕他伸手时,她会忍不住……接住。
他咬牙。
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布角上,蒸腾成雾。
他终于懂了。
她斩断命线,不是为了灭他。
是为了让他**活**得久一点。
哪怕只是多一步,多一眼,多一次呼吸。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忽然笑了。
极轻的一声,像风吹过裂口的陶罐。
然后他抬起手,把布角死死按进心口。
“你走不了。”
声音不高,却像刀劈进地底。
天边乌云骤聚,星光被一口口吞掉。一道漆黑裂痕横贯苍穹,从中降下一张金律诏书,符文燃烧着冷光,字字如钉:
**变数当诛,命轨重锁。**
风停了。
沙不动。
连枯井的影子都凝固了。
一道人影从虚空中走出。
白袍,星纹,手持断裂玉佩。
谢无咎。
他站定,离陌离十步远,目光落在那片嵌入心口的布角上,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还要往前?”他问。
陌离没看他。
他只盯着自己心口——那里,梵星印与布角融合,正缓缓沉入血肉,像一颗种子扎进土壤。
“她宁可毁己,也不愿见你。”谢无咎声音冷了些,“你还不明白?你存在本身,就是她的劫。”
陌离终于抬头。
他眼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烧尽的荒原。
“所以呢?”他问。
“所以——”谢无咎抬手,玉佩断裂处对准陌离,“我奉命诛杀变数。你该死。”
话音落,玉佩微光一闪,与陌离掌心梵星印轮廓契合,嗡鸣一声,随即被压制下去。
谢无咎眼神一震。
他没动。
可手在抖。
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骨头缝里爬出来,压不住。
他见过陌离的记忆。
七十二道机缘,他也看见了。
他知道云笙做了什么。
他知道夜昭赌了什么。
他也知道——他自己,为何会在那天,偷偷藏下那块玉简。
他本该交出去的。
可他没交。
“你走不了。”陌离忽然说。
谢无咎皱眉。
“你也走不了。”陌离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早就偏了轨。从你藏下玉简那天起,你就不是‘理’了。”
谢无咎猛地握紧玉佩。
“我是秩序。”
“你是人。”陌离说,“哪怕只是一瞬。”
谢无咎没再说话。
他举起玉佩,冷光凝聚,天穹之上,七颗星砂突然震颤,旋转着压下,要将陌离绞杀当场。
陌离闭眼。
心口炸开一团幽蓝火焰。
梵星熔炉,点燃。
火从他胸膛冲出,顺着经脉烧遍全身。皮肤焦裂,露出底下跳动的命丝,可火焰不伤筋骨,只吞噬血肉、记忆、执念。
第一缕火,烧的是母亲的笑容——她站在井边,手里提着破篮子,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消失。
火光中,那笑容化作灰烬。
第二缕火,烧的是夜昭递来的干饼——他蹲在断命崖上,咧嘴笑:“饿死算球,老子不陪你疯。”可饼是温的。
火起,饼碎,笑声散。
第三缕火,烧的是谢无咎递来的玉简——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神冷得像冰,却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拿着。”\
“为什么?”\
“别问。”
火燃,玉简成灰,雨停了。
他身体一块块崩解,血肉化作星火喷涌,又在半秒内聚拢。骨骼断裂又接,血管重塑,命丝如蛛网般自行编织。
他不需要记得。
他只需要走。
逆命之瞳自动睁开。
金光炸出,视野扭曲。因果线乱成一团,红的、黑的、灰的,纠缠如网。可就在他前方,一条命轨清晰得刺眼——笔直通向星渊尽头,尽头站着一个背影。
他知道是谁。
他抬脚。
第一步落下。
脚掌“啪”地碎成星火,骨头还没落地,皮肉已重新长出。他没停,往前倾,膝盖砸进沙地,溅起几粒火星。
第二步。
肋骨断裂,插进肺里。咳出的不是血,是光。
第三步。
整条右臂炸开,只剩一根命丝连着肩膀,却仍抬了起来,往前伸。
天穹之上,金律诏书燃烧得更烈,符文如刀,劈下一道金雷,直取陌离天灵。
“轰!”
雷光未至,一道虚影忽然从灰烬中升起。
夜昭。
他倚在枯井边,穿着那件破旧的黑袍,懒洋洋笑着,嘴里好像还叼着根草。
“喂。”他开口,声音轻佻,像从前在断命崖上那样,“这次别死太快啊。”
雷光劈下。
虚影一晃,消散。
可那句话,留在了风里。
“路是你踩出来的……”
声音渐弱。
“……别停。”
陌离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
脚下,星砂小径一段段亮起。
不是从前那条笔直的路。
是新的。
由他每一步踏出的星火,重新点燃。
七颗悬星共鸣,轨迹重组,连成一条蜿蜒的线,通向星渊尽头。
他抬手,抹去脸上血污。
然后,继续走。
第四步。
脊柱“咔”地断了,整个人向前扑倒,脸砸进沙里。
可就在那一刻,他猛地抬头,仰天嘶吼。
不是问“为什么”。
不是求答案。
只是吼。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用尽最后一口气,撕开喉咙。
吼声中,梵星熔炉轰然爆发,幽蓝火焰冲天而起,逆冲星穹,将金律诏书烧出一道裂痕。
第五步。
他双手撑地,硬生生把自己顶起来。
皮肤焦黑,命丝裸露,可他站直了。
第六步。
左腿炸开,只剩命丝连着,他拖着走。
第七步。
他停下。
逆命之瞳金光暴涨。
视野中,所有记忆画面开始崩解——母亲的笑,夜昭的饼,谢无咎的玉简……全在碎。
他不需要了。
他只要知道——**他要走**。
他抬起手,指尖触向右眼。
不是挖。
是**献**。
意识层面,最后一丝关于“过去”的执念,被他亲手剥离,投入熔炉。
“轰——”
火焰炸开,金光如刀,斩尽迷茫。
他睁开眼。
这一次,他看得清楚了。
命轨清晰如线,通往星渊尽头。
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背对天地。
云笙。
她没回头。
可他看见了——她肩头微微一颤,像风吹过枯叶。
他启唇。
想叫她名字。
可就在这时——
星穹骤暗。
天边最后一缕晨光被吞噬。
虚空之中,第三枚梵星印缓缓浮现。
位置高于前两枚,呈三角之势,隐隐勾勒出完整命轮雏形。
天命轮盘自虚空中显现,裂痕自中心蔓延,如蛛网扩散至边缘,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风止。
声寂。
唯余陌离唇间未出口之问,悬于天地之间——
“那年月下,你为何转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