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天光还压在山脊底下,灰雾浮在荒原上,像一层没醒透的梦。风刮得紧,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陌离站在地脉裂口边缘,脚底下的命丝还在震,一圈圈波纹往外荡,像是他心跳的回音。
他动了。
第一步踩下去,脚踝“啪”地一声散成星火,骨头还没落地,皮肉就重新长出来。他没停,往前一倾,膝盖砸进沙地,溅起几粒火星。手臂撑地时,肩头又崩了,血肉化作光点飞散,又在半秒内聚拢成型。
痛不是刀割,是烧。从骨头缝里往上冒火,顺着经脉一路烧到脑后。他咬牙,喉结滚了一下,汗从额角滑下来,在下巴尖凝成一滴,落进沙里,“滋”地一声冒了白烟。
指尖那缕金丝还在跳。
它贴着他皮肤搏动,像条活的东西,烫得惊人。他知道这是什么——云笙的衣角。他抓住过她。可她走了。
现在,这丝线又回来了,牵着他往前走。
星砂小径就在眼前。
它不是画出来的,是慢慢从地底浮上来的。一粒一粒,细如尘埃的光点从沙中升起,连成一条蜿蜒的线,笔直通向远处高地。七颗星砂悬在空中,分列小径两侧,不落,不灭,像是谁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他抬头。
那人影还在高处站着。白发,无面,轮廓在星屑中模糊不清。可他知道是她。
风忽然停了。
小径上的星砂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又亮。像在呼吸。
他迈步。
一步,脚掌碎裂,星火喷涌。\
两步,肋骨断裂,插进肺里,咳出的不是血,是光。\
三步,整条右臂炸开,只剩一根命丝连着肩膀,却仍抬了起来,往前伸。
逆命之瞳自动睁开。
金光从他左眼炸出,视野瞬间扭曲。因果线乱成一团,红的、黑的、灰的,纠缠如网。可就在那道白影周身,命轨清晰得刺眼——七颗星砂围成环,环心浮现出一个残影:女人跪在祭坛上,长发披散,怀里抱着个发光的胎儿,断剑悬在心口。
那是……云笙?
下一瞬,画面碎了。
耳边响起声音,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他脑子里钻出来的。
“记得。所以他不能死。”
他脚步一顿。
这声音……太熟了。
不是幻觉。是他十二岁那年,躲在柴堆后听见的。那天他高烧不退,苦奴说熬不出药了,她却来了,站在屋外,一句话没多说,只留下一包草药,转身就走。
他当时趴在窗缝里看,只看见她衣角一闪,像月光落进泥里。
原来她来过。
不止一次。
他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只能继续往前爬。
五步,十步,二十步。
越靠近,天道反噬越重。
空中开始落下星火。不是雨,是细密的光点,像雪,却带着灼烧的温度。沾上皮肤,立刻腾起青烟,皮肉焦裂,露出底下跳动的命丝。
他不管。
左手撑地,右手往前抓,哪怕指尖被烧得露出骨头,也不松。
三十步。
前方虚空突然凝出七道星环,由虚转实,旋转着压下来,要将他绞杀当场。那是新世界的禁制——不容许一个已被抹去的存在,再次触碰守序者。
他双膝一弯,重重跪下。
脊柱“咔”地断了,整个人向前扑倒,脸砸进沙里。
可就在那一刻,他猛地抬头,仰天嘶吼。
“我已不是你的劫!”
声音撕裂喉咙,带着血沫喷出。
“我是陪你走完千年的人!”
吼完这一句,他双手猛然撑地,硬生生把自己从地上顶起来。星火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烧,烧穿肩膀,烧进脖颈,可他不动。
逆命之瞳金光暴涨。
视界中,七颗星砂同时震颤,齐齐发出嗡鸣。那七道星环刚压到他头顶,就被一股无形之力震碎,化作光点飘散。
小径上的星砂全亮了。
金丝在他指尖剧烈搏动,烫得像是要烧进骨头。
他知道——快到了。
十步。
那人影终于动了。
没有迈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可距离却在缩短。风又起了,吹得她衣袂翻飞,露出一角残破的布料——那是无妄之衣,他曾见过一次,在星渊裂隙,她挥剑斩断命线时,衣袖被他自己抓裂了一道。
现在,那道裂口还在。
他看得清楚。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住了。
五步。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碾碎自己的命格。腿骨断了又接,接了又断,脚掌每一次落地,都溅起星火。
可他没低头看。
他只盯着她。
四步。
他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喂,你娘问你好几次了,说你该回来吃饭。”
是夜昭。
声音轻佻,带着笑,像是从前在断命崖上,蹲在他旁边啃干饼时说的那样。
他猛地一颤。
可抬头四顾,没人。
只有风。
可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这不是幻听。
是残念。
是夜昭用命换来的那条命轨,还在替他听着,替他记着。
三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两步。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几乎抬不起来。
一步。
他停了。
金丝在指尖轰然燃烧,整条命纹从他皮下炸出,化作一道金光,在空中炸开——
刹那间,七十二道光点浮现。
不是星砂,不是命轨,是**机缘**。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次他本该死却活下来的事。
第一颗:星骸殿密道崩塌,他被埋,却摸到一块玉简,上面写着破解天律锁链的方法。他一直以为是运气。
现在他看见——玉简是谢无咎“遗落”的。而谢无咎,当时正被长老逼着交出所有情报,却偷偷藏下了这一块。
第二颗:冥河底部,他差点被星髓吞噬,是夜昭突然出现,指着一处裂隙说“那里有路”。他信了,活了。
现在他看见——夜昭根本不知道那有路。他只是在赌。赌残命罗盘最后一点感应,赌陌离的命不该绝。
第三颗:十二岁那年,他蜷在屋檐下发高烧,眼看要死,突然天降星坠,砸穿屋顶,星火入体,觉醒逆命之瞳。
他一直以为是巧合。
现在他看见——那一夜,云笙站在村子外,仰头望着天穹,手中握着一截断裂的宿命线,轻轻一扯。
星,就落了。
七十二道。
每一道背后,都有她的手。
藏在命运之外,藏在规则之后,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推他一把。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明白。
她从未舍弃他。
她只是不能见他。
不能让他知道。
因为她知道,一旦他知道,就会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哪怕粉身碎骨,也要问一句“为什么”。
而她……承受不起。
他忽然笑了。
嘴角扯出一道极轻的弧度,眼里却全是泪。
他抬起手,指尖终于触到她衣角。
那一瞬,金丝断裂。
不是断开,是融化。化作一道金流,顺着她衣角流入她体内,又从她指尖回流,缠上他手腕。
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
她缓缓转头。
仍无面容,只有一缕星辉在轮廓上游走,像是月光在云层中穿行。
她抬手。
轻轻抚上他额头。
指尖微凉。
可这一触,却让他浑身剧震。
这触感……太熟了。
是他第一次在荒古禁地醒来时,她站在他面前,剑尖指着天穹,却用手指,最后碰了碰他额头的那一下。
那时他以为那是怜悯。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舍不得。
眼泪终于滚下来。
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动。
可就在那一瞬,一滴泪从她眼中滑落。
不是水。
是星砂。
那颗星砂坠入地面,轰然炸开——
一道完整的梵星印,烙在虚空之中,金光万丈,照亮整片荒原。
他知道这是什么。
是她的心印。
是她从未说出口的承认。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名字。
可就在这时,她轻声开口。
声音极轻,像是风穿过枯枝。
“别来……”
话没说完。
她开始化光。
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变成星点,随风飘散。
他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布角。
无妄之衣的碎片。
尚带余温。
人影消散。
星砂小径崩裂数段,七颗星砂黯淡下来,却未熄灭,仍在空中缓缓旋转。
他跪坐在地,紧握那片布角,指节发白。
心口剧痛。
不是伤,是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
梵星印在胸口剧烈搏动,与手中碎片隐隐共鸣,一下,又一下,像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天边,晨光刺破黑暗。
第一缕阳光照在远处村落轮廓上。
土屋,篱笆,枯井。
母亲的幻影站在井边,手里提着破篮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消失。
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是夜昭。
又像谢无咎。
“路未断……我还在等你问出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