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醒来时,窗纸已透着蒙蒙亮。她坐起身,指尖仍残留着梦中那道温柔目光的暖意,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晚晴端着水盆进来,见她发怔,笑着打趣:“小姐这几日总爱出神,莫不是梦里见着什么好事了?”
清辞嗔了她一眼,掀开被子下床:“胡说什么,只是昨夜没睡好。”话虽如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妆奁——那里藏着的雀鸟玉佩,仿佛也染上了几分西湖荷花的清韵。
自曲江池画舫一别,萧景渊再未主动寻过她。沈清辞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临帖、抚琴、与母亲学着打理家事,可心底那点悄然滋长的期待,却像藤蔓般缠得越来越紧。她时常对着那枚玉佩发呆,猜想着他是否还记得那日船头的问话,是否真的会带她去看西湖的荷花。
这日傍晚,沈知言从衙门回来,脸色却有些凝重。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冷茶唉声叹气,连沈夫人送去的点心都未动一口。清辞路过书房时,恰好听见父亲与管家的对话。
“……七皇子与三皇子的争斗越发明显了,今日朝堂上,陛下虽未明说,可那意思,分明是偏向三皇子的。”沈知言的声音带着疲惫,“咱们沈家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清辞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在廊下,指尖冰凉。她虽不懂朝堂纷争,却也知道皇子间的储位之争素来凶险,父亲身为户部侍郎,掌管钱粮,正是各方拉拢或忌惮的对象。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床前,冷冷清清的,再没有前些日子的暖意。她忽然想起萧景渊在护城河边的模样,想起他递来玉佩时温和的目光,可这些画面一撞上“储位之争”四个字,便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对她的那些不同,究竟是真心,还是因为她是沈侍郎的女儿?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
几日后,宫里又传下旨意,说是皇后娘娘要在御花园设秋宴,邀百官携家眷赴宴。沈清辞听到消息时,心里竟生出几分抗拒。她怕再见到萧景渊,怕从他眼中看到算计,更怕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欢喜,到头来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秋宴当日,御花园里菊花盛放,金英缀枝,暗香浮动。沈清辞跟着母亲坐在席间,目光却像被钉住般,不由自主地往皇子们的席位望去。萧景渊就坐在那里,穿着明黄镶边的锦袍,面色沉静地听着朝臣说话,眉宇间的疏离又深了几分,再没有曲江池畔的温润。
席间,三皇子萧景琰忽然举杯,笑着看向萧景渊:“七弟前些日子向父皇进言,说要改革江南漕运,可漕运之事关乎国本,岂是说改就能改的?依我看,七弟还是太年轻了。”
萧景渊放下酒杯,淡淡道:“三哥说笑了,漕运积弊已久,百姓怨声载道,若是一味因循守旧,才是辜负了父皇的信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两人言语间针锋相对,气氛顿时有些紧张。沈清辞坐在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毡。她看到父亲悄悄皱起了眉,看到其他官员或低头饮酒,或假装赏花,谁也不愿卷入这场纷争。
宴席过半,萧景渊忽然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父皇,儿臣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皇帝挥了挥手,并未多问。萧景渊转身离去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清辞所在的席位,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疏离,有疲惫,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
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消失在花木深处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她借口更衣,悄悄跟了出去。
御花园的僻静角落,萧景渊正站在一株墨菊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紧绷。晚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竟透着几分孤绝。
“殿下。”清辞犹豫了许久,还是轻轻唤了一声。
萧景渊猛地转身,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沈姑娘怎么在此?”
“民女……只是路过。”清辞低下头,指尖绞着帕子,“方才听殿下说不适,不知殿下还好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在这宫里,谁又能真的好呢?”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沈姑娘,你可知我为何邀你去看西湖的荷花?”
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江南漕运,是我扳倒三皇子的关键。”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般刺入清辞的心底,“而你父亲,掌管着漕运的钱粮账目。”
清辞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原来如此,原来那些温柔,那些默契,那些藏在桃花酥与玉佩里的心意,都只是一场算计。她看着眼前这张清俊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又可怕。
“殿下……”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那枚玉佩……”
“是我思虑不周,让沈姑娘误会了。”萧景渊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玉佩,便请沈姑娘还回来吧。”
清辞猛地攥紧了袖中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玉佩上的赤玉眼睛,此刻像在嘲笑她的天真。她颤抖着将玉佩从袖中取出,狠狠砸在他脚下:“殿下的东西,民女不敢要!”
说完,她转身就跑,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裙角,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萧景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缓缓弯腰捡起那枚玉佩。玉佩上沾了些尘土,赤玉眼睛在暮色中黯淡无光。他握紧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终究还是,把她推开了。
远处的宴席仍在继续,丝竹声、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衬得这角落越发冷清。萧景渊望着满地落菊,忽然想起暮春长安的那场雨,想起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想起桃花酥的甜香与她指尖的微烫。
原来有些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藏在权谋的阴影里,见不得光,也暖不了人。
这夜的长安月色,冷得像霜。沈清辞坐在妆奁前,将那枚装着桃花酥碎屑的锦袋扔进了火盆。火苗舔舐着锦缎,很快便将那点残存的甜香吞噬殆尽,只留下一小撮灰烬,像她那颗烧成灰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