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也没有白玫瑰

春天来的时候，巷口那盏坏了整三个月的路灯终于修好了。新换的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漫出来，像融化的蜂蜜，把残留在墙角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那些没来得及化尽的雪粒裹着细沙，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闪，恍佛是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青石板的裂缝里。

林砚蹲在花店门口修剪月季枝，剪刀开合的轻响里，总混着路灯电流的嗡鸣。她想起去年冬天，这盏灯还没坏时，沈知珩总在灯下等她关店。他穿黑色大衣的身影被光拉得很长，袖口沾着的雪在暖光里慢慢化掉，留下浅淡的水渍，像没写完的诗。

“林老板，这灯亮起来，夜里走巷口可踏实多了。”隔壁张阿姨挎着菜篮子经过，鞋底碾过碎冰，发出咯吱的响，“说起来，前几天沈小子结婚，车队特意绕路从这儿过呢。”

林砚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月季的尖刺扎进掌心，细细的疼。她低头继续修剪，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是吗？没注意。”

“那排场，啧啧，十几辆黑色的车，领头的是加长林肯。”张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站在二楼窗户看的，沈小子坐在后座，一直望着你这店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也不转脸，就那么瞅着，直到车拐出巷口。”

剪刀“咔嗒”一声剪断了一根粗壮的枝条。林砚站起身，把剪下的枯枝扔进竹筐，竹筐边缘还沾着去年的干花——是束白玫瑰，花瓣早就褪成了浅黄，脆得一碰就碎。

“可能是路过吧。”她笑了笑，转身往店里走。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她背上，暖得有些发烫，却驱不散骨头缝里的凉。

那天沈知珩结婚，她确实把店门关了。天刚亮就落了场小雨，淅淅沥沥的，把玻璃窗蒙上一层雾。林砚没开灯，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巷口的动静。七点零三分，有婚车经过的喇叭声，很远，像隔着层棉花。她数着秒针转了十二圈，才敢伸手去碰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蔫了，是昨晚忘了浇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沈知珩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红色的新郎礼花，站在教堂的红毯上，侧脸的线条在穹顶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发件人附了句话：“他说，祝你安好。”

林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她想起三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沈知珩抱着一大束白玫瑰冲进店里，发梢滴着水，笑着对她说：“阿砚，等我攒够了钱，就把这店盘下来，给你当老板娘。”

那时店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歌词唱到“白玫瑰的葬礼，是红玫瑰的序曲”。她当时还笑他俗气，说哪有人用白玫瑰求婚的。他却认真地说：“白玫瑰干净，像你。”

后来，那束白玫瑰被她做成了干花，放在玻璃罐里，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直到上个月，沈知珩的母亲来店里买花，看到那罐干花时愣了愣，轻声说：“知珩这阵子总失眠，说一闭上眼就想起以前的事。”

林砚当时正在包一束红玫瑰，闻言手一抖，包装纸划破了。她低头用胶带修补，声音闷闷的：“阿姨，人总要往前看的。”

“是啊，往前看。”沈母叹了口气，“他爸逼他联姻，对方是李局长的女儿，对他生意有帮助。他挣扎了三个月，上周在医院签了同意书——他那阵子天天去你店对面的咖啡馆坐着，看你修剪花枝，一看就是一下午。”

玻璃罐里的干花突然掉了一片花瓣，林砚伸手去接，却没接住，花瓣落在地上，碎成了粉。

“老板娘，来束白玫瑰。”门口传来顾客的声音，打断了林砚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

“不好意思，”林砚抱歉地笑了笑，“白玫瑰卖完了，换红玫瑰行吗？寓意也很好的。”

小姑娘噘着嘴摇摇头：“不行哦，我男朋友最喜欢白玫瑰了，他说它像雪。”

林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转身从仓库里翻出最后一束白玫瑰——是昨天刚到的货，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她仔细地包上银色的包装纸，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递给小姑娘时，轻声说：“替我祝他安好。”

小姑娘接过花，蹦蹦跳跳地跑了。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箱，把那罐干花放了进去。纸箱里还有很多旧东西：沈知珩送她的第一只发夹，两人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还有他写了一半的求婚誓词。

她紧紧地抱着那个沉重的纸箱，仿佛它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一步、两步……终于，她来到了巷口那座破旧不堪的垃圾桶旁边。站定后，她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散发着恶臭和黑暗气息的地方，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矛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始终没有挪动手指将纸箱放下。然而，内心深处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却在不断催促着她做出决定——放弃吧！最后，经过一番激烈而痛苦的思想斗争之后，她缓缓松开双手，让那个曾经装满希望与梦想的纸箱落入了垃圾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悄然拂过街道，卷起几片枯黄的树叶在空中翩翩起舞。这些孤独飘零的叶子如同被遗弃的灵魂一般，漫无目的地飘荡着，然后轻轻地飘入了那个已经空荡荡的纸箱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宛如有人在轻声啜泣或叹息。

随着夜幕逐渐降临，路边的路灯再次亮起温暖昏黄的光芒。这柔和的光线透过斑驳的树影洒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道长长的光影。林砚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被拉长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个迷失方向的旅人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艰难前行。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内心汹涌澎湃的情绪，然后拍了拍手，试图掸去手上沾染的灰尘。做完这一切后，她毅然转过身，迈着比来时略显轻盈的步伐朝着店铺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踉跄，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释然和解脱。

当她走近玻璃门时，门上那块闪耀着金色光辉的招牌格外引人注目——"林记花店"四个大字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望着这块熟悉的招牌，林砚不禁回想起当初和沈知珩一起奋斗打拼的日子。那时他们有个美好的约定：待成功买下这家店面后，便将店名改为更具诗意的"砚知花坊"。

"还是叫林记好吧……"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轻得仿佛只有风才能听见。然后，她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推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门上悬挂的小风铃也被惊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这铃声宛如一串珍珠滚落玉盘，又似一首尚未完成的美妙歌曲，在空气中悠悠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