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阳光把花店的玻璃门晒得发烫。林砚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旧信件,指尖划过一叠泛黄的信封时,忽然触到张硬挺的纸——不是信封的软韧,是明信片特有的厚卡纸质感,被压在最底层,边角嵌进纸箱的缝隙里,像故意藏起来的秘密。
她抽出来时,纸页边缘带着陈旧的毛边,磨损得厉害,右下角甚至卷了个小小的折角,像是被人反复攥在手心,又用指腹一点点抚平。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连邮戳都没有,只有正面印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里立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像极了巷口那棵。
背面的字迹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飘逸洒脱,但却不失刚劲有力之感;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深意一般让人回味无穷!尤其是那笔锋之中所透露出的那份独特气质更是令林砚感到无比亲切与熟悉——这分明就是属于沈知珩独有的字体风格啊!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雪融了,春天该来了。”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七个字而已,然而其字里行间却似乎隐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以及某种特殊而微妙的氛围……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其中某些地方有着极其轻微且不易察觉的晕染现象存在。这些晕染究竟是因为写字时笔尖不小心沾上了水分所致呢?亦或是由于泪水悄然滴落于纸张之上从而导致墨水产生了渗透扩散之故呢?一时间竟也难以分辨清楚。不过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当林砚用自己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一行字后,他明显感觉到这片纸页相较于其他部位而言要稍微凉爽一些甚至隐约间仿佛仍残留着某人曾经触碰过它时所带来的余温似的......
她忽然想起去年深冬的一个清晨,也是这样的阳光,沈知珩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张类似的明信片。那天雪刚停,他的睫毛上沾着雪粒,看见她时慌忙把明信片塞进大衣口袋,耳根红得像被冻住的草莓。“阿砚,”他搓着手哈气,“今天进的白玫瑰开得真好。”
她当时正蹲在花田里剪枝,抬头看他时,发现他口袋里的明信片角露了出来,也是这样的雪地图案。“写什么呢?”她笑着去抢,他却像被烫到似的躲开,背过身去把明信片藏得更紧,只说“没什么,随手捡的”。
然而,那张神秘的明信片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失去了踪迹。她曾一度认为它可能是被无情的风卷走了,亦或是被那个男人不经意间丢弃在了某个角落。可谁能料到呢?命运总是充满戏剧性,这张明信片竟然会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现身——静静地躺在一堆催款单与进货单之下,仿佛是一颗被时间深埋、渐渐被人遗忘的珍贵琥珀。
林砚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投向房间里那座高耸入云的书架。她迈开轻盈的步伐,朝着目标走去。站定后,她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够向书架的最顶层。终于,经过一番寻觅,她成功地找到了那本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小王子》。
这本书的封面呈现出深邃而宁静的深蓝色调,但岁月的洗礼使得原本光滑平整的表面变得粗糙起来,边缘也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绒毛。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书脊处还细心地贴上了一层透明胶带,显然曾经经历过一些修补。毫无疑问,这本破旧不堪的书籍正是当年大学生涯中的沈知珩赠予她的生日礼物。
翻开书本的第一页,只见书页上赫然留着一行熟悉的笔迹:“愿你永远是被驯养的狐狸。”这句话虽然简单质朴,却蕴含着无尽的深情厚意。相比如今成熟稳重的字体风格,那时的笔触显得更为青涩稚嫩,宛如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正在尽情挥洒自己的青春豪情。
她把明信片夹进去,正好夹在第21页——那一页讲小王子离开玫瑰时,玫瑰说“我对你来说,和其他千万朵玫瑰并没有什么不同”。书页间还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梗处用红笔写着日期:2019年11月17日。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沈知珩在银杏道上捡了这片叶子,用钢笔在背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狐狸,说“以后每年这天都来捡叶子,捡到我们头发白了为止”。去年11月17日,她独自去了那片银杏道,叶子落得满地都是,却没再捡一片。
合上书时,阳光正好穿过玻璃,在书页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暖得让人眼眶发涩。林砚把书放回书架,指尖在封面上停顿了很久,忽然想起沈知珩曾说,他最喜欢《小王子》里的一句话:“真正重要的东西,要用心灵去看,眼睛是看不见的。”
那时她正趴在他的肩头看这本书,闻言笑着拧他胳膊:“那你说说,我重要吗?”他没说话,只是把书合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把碎盐。
花店的风铃忽然响了,是周老师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从学校食堂买的绿豆汤,塑料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块。“今天学生们上体育课,个个热得像小狗,”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给你带了两碗,加了冰的。”
林砚接过绿豆汤,碗壁上的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她低头用吸管戳开塑封,忽然发现周老师的指甲缝里沾着点粉笔灰,和沈知珩从前在黑板上写板书时一个模样。
“"在想什么?" 周老师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阳光透过窗帘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整个人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林砚手中那本略显陈旧的《小王子》上,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微笑:"这本书我女儿也喜欢得紧呢,总是缠着我给她念'玫瑰与狐狸'那一章。"
林砚闻言轻轻一笑,下意识地吸了一口碗中的绿豆汤。那股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流淌而下,带来一阵清爽的感觉。她稍稍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没什么......只是突然就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罢了。"
周老师似乎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地点了一句:"是啊,人嘛,偶尔总会忍不住去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 接着,他从身旁那个有些磨损的布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作业本,然后将它递给林砚,并补充道:"对了,最近我们班上有个孩子写作文的时候用了一个很特别的比喻——'夏天是融化的春天',你觉得这个说法如何呀?"
林砚愣了一下。夏天是融化的春天——像极了明信片上那句“雪融了,春天该来了”。她忽然想起沈知珩结婚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店里整理旧物,翻到他大学时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春天会融化雪,可雪融了之后,春天会不会也跟着化掉?”
字迹被划了又划,墨痕叠着墨痕,像片被踩烂的雪地。
“挺有意思的。”林砚把绿豆汤喝完,碗底还沉着几颗没化的绿豆,“比我说的‘夏天是被晒化的冰棍’强多了。”
周老师被逗笑了,笑声惊飞了窗台上栖息的麻雀。林砚也跟着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书架上的《小王子》,明信片的边角从书页里露出来,雪地图案在阳光下泛着白,像块没化尽的冰。
傍晚关店时,林砚把《小王子》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她想去找找那片银杏道,看看今年的叶子长什么样了。走到巷口时,卖冰淇淋的小贩正推着车往回走,喇叭里重复着“绿豆沙冰——两元一杯——”,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对着她,身形很像沈知珩。林砚的心跳骤然加快,脚步顿在原地,帆布包的带子勒得掌心发疼。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是隔壁书店的老板,手里抱着刚进的新书,看见她时笑着点了点头。
她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感也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扯动着她的心弦,让那根紧绷已久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间,一股无名之火突然从心底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正被一个坚硬的物体顶着——原来是放在帆布包里的《小王子》。这本小小的书籍此刻竟如同一块炽热无比的烙铁,无情地灼烧着她的肌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走到银杏道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去年的落叶早已被扫干净,新叶在枝头绿得发亮,偶尔有几片被风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林砚蹲下身,捡起片完整的叶子,叶梗处还带着点嫩黄,是刚长出来的新叶。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小王子》,把新捡的银杏叶夹进去,正好压在那张明信片上。雪地图案与嫩绿的叶子重叠在一起,像场迟来的春雪落在新芽上。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刚放学的学生在追跑打闹。林砚站起身,看见周老师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想必是他女儿。小姑娘举着支棉花糖,粉色的糖丝在风里飘着,沾了周老师一肩膀。
"林阿姨!" 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宛如黄莺出谷般动听。只见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满脸笑容地朝着这边飞奔而来,那模样就如同一只活泼灵动的小兔子一般惹人怜爱。
眨眼间,小姑娘便已经跑到近前,并一把甩开紧握着自己小手的周老师,径直扑向了眼前这位名叫林砚的女子怀中。由于跑得太快有些气喘吁吁,但她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之色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而此时被小姑娘紧紧抱住的林砚,则是一脸温柔地抚摸着对方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儿,轻声说道:"好啊宝贝~不过要记得乖乖听话哦,不然向日葵会不开心哒!"说话时,林砚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如春花绽放般美丽动人的微笑来。
就在这时,周老师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到了二人身旁。他手中还拿着一张洁白柔软的纸巾,正准备仔细擦拭掉粘在林砚手臂上那块早已变得黏糊糊的棉花糖呢。然而当他伸出手指接触到林砚光滑细腻的肌肤时,却仿佛触电似的猛地停顿住了动作——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片轻柔无比的羽毛从指尖悄然滑过一样,让人不禁心头一颤……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银杏道上,像幅没干的水彩画。林砚低头看了看帆布包里的《小王子》,忽然觉得,雪融了之后,春天或许没有化掉——它只是换了种模样,藏在夏天的风里,藏在新叶的脉络里,藏在某个不经意的触碰里。
回家的路上,小姑娘举着棉花糖问:“爸爸,雪是什么味道的?”周老师想了想,说:“大概是冰冰的,像没加糖的绿豆汤。”林砚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沈知珩曾说:“雪是甜的,像你笑的时候嘴角的梨涡。”
她没有再多言,而是默默地加快了步伐。手中紧紧握着那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明信片和几片嫩绿的树叶。它们被小心翼翼地贴合在一起,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微风拂过,耳边似乎传来了细微的声响——那是积雪消融时发出的轻柔呢喃声。这声音如此轻微,如同一声轻叹,却又像是一句刚刚诞生的誓言,让人不禁心生感动。
路边那棵古老的槐树也在风中摇曳生姿,它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清脆悦耳的沙沙声。仿佛在低声诉说着:“雪已经融化啦,夏天就要来临咯!”然而,人们往往忽略了,在炎炎夏日之中,其实还隐藏着另一个充满希望与生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