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在瞳孔结晶

云层裂开的瞬间，阳光像摔碎的玻璃扎进雪地。林砚推开雕花木门时，寒风裹着松烟墨的气息刺入鼻腔——那是雪粒在光纹里蒸发的味道。老槐树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她睫毛上跳跃，恍惚间竟看见二十岁的沈知珩正站在晨雾里，手里握着刚买的豆浆，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老槐树下凝固着未拆封的时光。保温桶蹲在雪地上，釉色剥落的提手结着昨夜的霜白，像被冻住的某个黄昏。宝蓝丝绒盒子斜倚着，折射的光斑在雪面游走，恍若未拆封的月光。林砚的影子在雪地上疯长，直到脚尖触碰到记忆的棱线。指尖悬停在盒盖上方三寸，忽然听见大二那年的八音盒在时光褶皱里轻唱走调的《卡农》。

搭扣开启的刹那，铂金戒面跃出一行极小的刻痕，仿佛沉睡着整个青春的重量。"阿砚，等我回来娶你"，字迹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洇过，又被体温焐干。林砚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痕，忽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沈知珩在火车站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在南方站稳脚跟，就接你过去。"

姜母鸭的香气从保温桶溢出，与雪粒蒸发的气息纠缠。琥珀色的油花在凝固的汤面绽开，她忽然看见二十岁的沈知珩正蹲在出租屋灶台前，用竹筷搅动砂锅，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鸭子要炖三个钟头才够味"，他总是这么说，可每次都因为加班提前关火，最后只能就着泡面汤下咽。

糖葫芦的吆喝声撞碎在巷口冰棱上。林砚猛地盖上桶盖，水珠坠落成深色的省略号。转身时瞥见柜台缝隙里的宝蓝丝绒，像块永远愈合不了的淤青。柜台下层的情侣钥匙扣还在，她的那半刻着"砚"，他的那半早随着南方的暴雨消失在某个机场。

周老师抱着作业本推门而入时，围巾扬起的弧度惊飞了檐角麻雀。"学生说雪花是天空的标点符号"，他抖落肩头的雪，那些晶亮的颗粒落在浅灰羊毛上，竟与沈知珩从前那条围巾如此相似。林砚正给玫瑰换水，闻言抬头笑了笑："比我当年写的'雪是天空的头皮屑'强多了。"

周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惊飞了窗外觅食的麻雀。林砚也跟着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柜台缝隙里露出的宝蓝丝绒，像块永远化不开的淤青。她忽然想起上周周老师帮她修漏雨的屋顶时，发现他背包里装着《雪国》，扉页上用钢笔写着："给阿秋——永远的雪国"。

深夜的雪又开始书写。林砚将戒指沉入绿萝玻璃瓶，刻字朝着新抽的嫩芽。排水口的油花打着旋儿，恍惚又是那年出租屋漏雨的深夜，他们用搪瓷盆接水，看涟漪在月光里开出莲花。沈知珩突然说："以后我们要买带阁楼的房子，下雨天可以在阁楼听雨声。"

黎明时分，两行脚印从老槐树延伸至巷口，仿佛某个未完成的诗句被风揉碎在晨光里。林砚蹲下身，指尖触到雪粒的棱角，凉得仿佛触碰到了时光的骨。脚印旁散落着几粒冰糖葫芦的山楂核，在朝阳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柜台下层的八音盒忽然响了，走调的《卡农》混着风雪声，在空荡荡的店里游荡。林砚没有去关，只是把玻璃瓶里的戒指转了个方向，让刻指对着绿萝新长出的嫩芽。窗外的雪还在下，像无数个未说出口的故事，轻轻落在旧时光的褶皱里。

周老师来还剪刀时，看见林砚正对着玻璃瓶发呆。"这株绿萝长得真好"，他说，"上次送你的茉莉怎么样了？"林砚抬头笑了笑："开了，很香。"窗台上的茉莉正在月光里舒展花瓣，香气混着八音盒的乐声，在空气里织出透明的网。

雪停时，巷口的老槐树落下最后一片枯叶。林砚把玻璃瓶移到阳光下，戒指的刻字在绿萝的叶片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像一行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她忽然想起昨夜的梦，梦里沈知珩站在梅林深处，手里捧着一盆枯死的绿萝，背后是漫天飞舞的白玫瑰。

周老师离开时，围巾上沾了片茉莉花瓣。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明白有些故事注定要被风雪掩埋，而有些故事，正在晨光里悄然抽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