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风过焦骨,轻响如叹息。
苏昌河的脚步陷在焦土里,一步,又一步。血从脚底渗出,混着银焰,在碎裂的地表拖出长长的痕迹。泪剑拖行,剑尖划地,发出低哑的摩擦声,像钝刀割骨。那声音不大,却刺得远处高坡上的慕容烬眉头一跳。
谢照站在他身旁,红伞半开,遮住半边天光。伞面映着星图,原本清晰的命轨此刻乱成一团,像是被谁狠狠搅过。他指尖轻轻抚过伞骨,没说话。
“他快撑不住了。”慕容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照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山道尽头那个踉跄的身影上。“不是撑不住。”他说,“是心防要裂了。”
两人不再言语。风从谷底卷起,带着魂丝断裂后的腥甜,扑在脸上,黏腻得让人想吐。可他们都没动。不能动。也不敢动。
苏昌河还在走。
他怀里的人轻得不像活人,像一片雪,一碰就化。云悠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只有心口一点微光,是那枚血晶在跳动,微弱得像随时会熄。她的眼睫不动,呼吸若有若无。
可他还抱着她。
哪怕自己七窍渗血,哪怕命核将熄,哪怕识海里黑丝缠绕如网——他还是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这不是归途。这是炼狱。
每走一步,识海里的幻象就多一分。起初只是碎片:雪夜,废墟,赤足的小女孩走来,墨玉簪微晃。她蹲下,指尖点在他胸口,一滴泪落进符文。
那是十年前的事。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可紧接着,画面变了。
火海中,云悠站在断梁之下,手里握着他的剑,剑尖滴血。她睁着眼,眸子冷得像冰潭底的石。
“你太执着了。”她说,“该结束了。”
剑往前送,刺穿他心口。
他低头看,剑身透明,能看到血顺着经脉倒流,回她体内。她笑了,嘴角一弯,极轻,极淡,像完成了什么解脱的仪式。
再一转。
她坐在石台上,手里拿着刀,一刀一刀,剜出他的心。血喷在她脸上,她没擦,任它往下淌。
“我不欠你了。”她说。
一幕接一幕。
全是她杀他。全是她不要他。
全是那些他七世轮回里,从未见过的结局。
苏昌河喉咙一紧,脚步猛地一顿。
眼前景象和现实重叠。焦土、黑雾、残碑……可他又看见她站在灰烬之中,冷冷看着他,说:“我从不爱你。”
这句话像刀,直接捅进心口。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噗——”
一口黑血呕出,溅在焦土上,瞬间蒸腾成腥雾。银焰在他七窍边缘摇晃,像风里的残烛,随时要灭。
识海炸了。
黑丝从四面八方缠来,勒进银焰,勒进命核,勒进每一根血脉。梦魇蛊卵彻底苏醒,孵化出无数细如发丝的毒线,在他意识深处爬行。
沈眠的声音,轻飘飘地钻进来:
“疼一点,才记得住呢\~”
那声音像毒针,一根一根扎进神识。苏昌河咬牙,牙缝里渗出血丝。他想吼,想撕,想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挖出来烧干净。
可他动不了。
幻象翻涌。
这一次,是他伸手去触云悠心口的血晶。
指尖刚碰到那点微光,幻中的云悠突然睁眼。
她笑了。
笑得极冷。
反手抽出泪剑,剑锋一转,直刺入他胸膛。
“你还不明白?”她说,“我不是救你。我是杀你。”
命核骤然冰冷,如坠九幽寒渊。
苏昌河浑身一僵,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为什么一次次杀我?为什么从不说一句……留我?”
幻象中的云悠漠然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因为你太执。”她说,“因为你不愿死心。”
“所以你宁愿我死?宁愿我轮回七次,次次死在你手里?”
“对。”她点头,“我不需要你守。我不需要你醒。我只需要你——死。”
苏昌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不信。”他低声说,“我不信你会这么说。”
“你不信?”幻象中的云悠笑了,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疯,“那你看看这个。”
她抬手一挥。
幻境炸开。
云悠转身离去。
第一次,她焚符断情,灰烬随风散。
第二次,她碾骨成尘,连名字都不留。
第三次,她化灰随风,连影子都抹去。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她走得更决绝,眼神更冷,背影更远。
最后一次,她站在深渊边缘,回头一笑,纵身跃下,身形化为飞灰,消散于风中。
“我从不爱你。”她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轻得像风,“你的守,不过是我的劫。”
苏昌河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他低头看怀中人。
真实。
冰冷。
苍白。
只有心口血晶,还闪着微弱的光。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破碎,像是哭。
“若她本就不愿醒……”他喃喃道,“若她宁愿我死……我这一路,到底为谁?”
话音落下,银焰在他命核处猛地一颤,几乎熄灭。
识海里黑丝狂舞,银焰被缠得只剩一丝游丝。命线投影在虚空中断裂,一块块碎成光屑,飘散。
他闭上眼。
不想再看了。
不想再走了。
就在这里,断了吧。
可就在他准备松手的刹那——
怀中人,动了。
极轻微的一颤。
睫毛,抖了一下。
指尖,在他臂弯里,微微蜷了蜷。
然后,唇间溢出半声低语:
“别……”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耳畔,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可苏昌河听见了。
他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云悠的脸。
她没睁眼。
她还在沉睡。
可她说了“别”。
不是幻象。不是记忆。不是命运编织的谎言。
是她。
是真实的她。
哪怕只是一丝本能,哪怕只是残魂的微动——
她说了“别”。
苏昌河的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下,滴在云悠苍白的脸上。
他抱紧她,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我不问你爱不爱我……”他把脸埋进她发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只问你——还能不能醒?”
这一问,不是求回应。
是对自己信念的最后确认。
话音落下,命核处那丝将熄的银焰,突然轻轻一跳。
像风里残烛,被人轻轻呵了一口。
还没灭。
还能燃。
苏昌河缓缓抬起左手,握住泪剑剑柄,剑锋一转,对着自己左臂就是一刀。
“嗤——”
血喷出来,溅在云悠脸上。
一道黑线随着血液排出,在空中扭曲尖叫,随即化为黑烟,湮灭。
梦魇蛊毒,逼出一丝。
识海清明了一瞬。
他低头看伤口,血流不止,可银焰竟从血肉深处滋生,顺着血管往命核流。
这不是他的力量。
是她的。
是那滴“别”,引动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十岁那年,他倒在苏府废墟,气若游丝。云悠赤足走来,指尖点在他心口,一滴泪落进符文。
那一滴泪,救了他。
现在,她又在救他。
哪怕她自己已经快没了。
苏昌河喉头一哽,抱紧她,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别怕……我在。”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脚印带血,泪剑拖行。
高坡上,谢照突然抬手,红伞完全合拢。
“星盘乱了。”他说,“双生逆位,命轨交叠。”
慕容烬眯眼:“什么意思?”
“他们的命线,正在互相吞噬。”谢照声音微沉,“一个要死,一个要活。一个想醒,一个想沉。阴阳倒置,天地不容。”
“所以他撑不了多久。”慕容烬握紧拳头,业火在掌心跳动,“命核一旦崩,银焰暴走,百里之内,寸草不生。”
“他知道。”谢照说,“所以他还在走。”
“他疯了。”慕容烬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疯。”谢照望向山道尽头,“是清醒地走向毁灭。”
山道上,苏昌河突然停下。
他低头看怀中人。
云悠心口的血晶,忽然裂开一丝缝隙。
一滴泪,缓缓渗出。
无色。
透明。
像不存在一样。
可它一滴落,正落入他左臂伤口。
刹那间——
伤口泛起微光。
银焰从血肉深处爆发,不再是微弱游丝,而是如江河倒灌,逆流回命核。
命核骤热,又骤冷。
冷得像要冻结灵魂。
苏昌河浑身一僵,低头看着那滴无色之泪渗入血肉,仿佛听见了什么古老咒文在血脉中苏醒。
——泪封诀。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
但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疗伤。
那是封印。
以她的泪,封他的命。
以她的死,换他的活。
“不……”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别这样……”
可那滴泪已完全融入他血肉。
血晶的裂缝,更深了一分。
云悠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苏昌河抱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停了。
雾凝了。
远处,高坡上的慕容烬突然抬手,业火轰然点燃,可却被一层无形屏障挡住,无法靠近。
“怎么回事?”他怒喝。
谢照盯着红伞,伞面星图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两个重叠的光点上。
“她在构建结界。”他声音低沉,“被动防御,源自残魂本能。”
“她要保护他?”慕容烬瞪眼。
“不是‘要’。”谢照摇头,“是‘必须’。”
山道上,苏昌河缓缓跪下。
不是因为伤。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命核里那股冷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正在用最后的力量,封住他的命。
可他不想被封。
他想她醒。
他想她看着他,亲口说一句“别走”。
他想她笑着,像小时候那样,指尖点他额头,说“笨死了”。
可她不能。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别死。
活下去。
苏昌河低头,额头顶住她的发,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别’……我就听。”
他缓缓起身,抱紧她,继续往前走。
脚印带血。
泪剑拖行。
银痕映出虚空中的命线残影,一道道,如同命运的伤疤。
风起。
吹散最后一缕黑雾。
晨光微露。
远处,雪原尽头,一道身影伫立,红伞半开,谢照望着这边,嘴角微动。
慕容烬骑在马上,业火在掌心跳动,眼神沉得像铁。
苏昌河一步一步走下山道。
脚步不稳,却坚定。
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怀里的人,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
他低头看她。
没说话。
只是用袖子,轻轻擦掉她脸上沾的一点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