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黑雾在脚下翻滚,像活物般舔舐着石台边缘。苏昌河双膝深陷进裂开的黑岩里,骨头与地面摩擦出细碎声响。他没动,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这方寸祭坛中央。七窍流血,血丝顺着鼻翼、眼角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一滴,坠落前微微晃了晃,砸进地缝,滋啦一声,腾起一股暗红腥雾。
银焰还在烧。从心口往外爬,沿着经络攀上脖颈,缠住喉管,又顺着指骨蔓延到指尖。那火不烫人,却蚀魂。它正把他的命线一寸寸抽出来,织进半空中那柄未成形的泪剑里。
剑身已有七分轮廓,晶光流转,像冰里裹着月光。可每亮一分,苏昌河的脸就灰败一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元正在被抽干,像沙漏见底,只剩最后一捧细沙簌簌落下。
剑脊上,画面一闪而过。
雪夜。废墟。她赤足走来,墨玉簪抵住他胸口,手腕微颤。那一瞬,风停了,血也不再流。簪子滑落雪地,无声无息。
苏昌河喉咙动了动,想笑,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就在这时,地脉震了三下。
不是震动,是抽搐。仿佛地底有东西醒了,正缓缓翻身,搅动整条命河逆流。黑雾猛地暴涨,如潮水般涌向半空中的泪剑,要将它吞没。
他抬眼。
银焰映出的幻象变了。
云悠睁眼了。
她站在他面前,眸色冷得像寒潭底的石头,手里握着那柄泪剑,剑尖正穿过他的胸膛。血顺着剑脊往下流,滴在他自己的脸上。
“你太执着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该结束了。”
苏昌河没动。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为他落泪、为他碎魂的眼睛,如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下一幕,更狠。
她亲手剜出他的心脏,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火堆。火焰噼啪作响,烧得通红。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再一幕,她将他的尸身架上柴堆,点燃。火光冲天,她仰头望着,唇角竟带着笑。
又一幕,她抓起他的骨灰,撒入暗河。风一吹,灰飞烟灭。
每一幕都真实得让人窒息。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刺入他记忆最深的地方——那是她的手指,那是她的衣角,那是她走路的样子。不是假的。不像幻术。像……真的发生过。
他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怕。
怕这一切才是真相。
他呕出一大口黑血,溅在脚边岩石上,瞬间被黑雾吸走。银焰剧烈摇晃,几乎熄灭。他伸手去够泪剑,指尖刚触到剑脊,却被一股阴寒之力弹开。
剑身上的血痕越来越多,像裂纹般蔓延。那些血,分明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
“我守了七世……”他喃喃,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可她从未要我守。”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是我强求。是我执妄。是我……不肯放过她。”
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若她本就不愿醒来,我这一路杀穿轮回,踏碎命格,到底是为了谁?”
没人回答。
只有地底传来的低语,像是无数亡魂在笑。
他跪在地上,慢慢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银焰黯淡到只剩一线微光,在他七窍边缘苟延残喘。泪剑的重铸进程停滞了。晶光一点点退去,黑雾趁机侵蚀剑身,要将它染成暗红。
祭坛开始崩塌。第一块悬浮黑石无声碎裂,化为齑粉,飘散在风中。
就在这一瞬——
心口旧符突然灼烧起来。
不是痛,是烙。像有把烧红的铁笔,在他皮肉上狠狠写下了一个字。
**守。**
苏昌河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字,是他自己写的。二十三步外,长明谷口,他划破手腕,以血为墨,在心口旧符上写下的最后一个字。
那时他说:“我来了。”
现在,这个字活了。
它在跳,随着心跳一起搏动,滚烫得几乎要烧穿胸膛。
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
不是从耳边传来,也不是从空中落下。
它自他心脉深处浮现,轻得像一根羽毛拂过耳膜。
“你已守了七世。”
是云悠的声音。
不是幻象里的冰冷无情,不是梦魇中的残忍决绝。
是真实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却无比坚定。
就像多年前,她在雪地里封住他命脉时,说的那句:“别死。”
那一瞬,所有虚假记忆轰然崩塌。
黑雾退散。
幻象粉碎。
苏昌河猛然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却燃起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盯着半空中的泪剑,看着那不断增生的血痕,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她在杀我……”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稳得可怕,“是命运在借她之手,试炼我。”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肋下。
那里插着一根骨刺,是他先祖遗骨所化,曾贯穿敌人咽喉,也曾刺穿他自己胸膛。
他握住,用力一拔。
骨刺带出大股鲜血,喷洒在空中,如雨落下。
他没看伤口,只是将骨刺高高举起,对准心口。
“若每一次她的‘杀’,都是为了逼我觉醒;若每一次我以为的背叛,都是她在替我挡劫……”他喘着气,嘴角却扬起一丝笑,“那这一世,换我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骨刺狠狠刺入心口。
噗。
一声闷响。
鲜血狂涌而出,不是洒向地面,而是全部灌入半空中的泪剑剑胚。
银焰骤然暴涨,如星河倒卷,直冲穹顶。整座祭坛被照得通明,黑雾发出凄厉尖啸,节节败退。
泪剑嗡鸣震天。
剑身彻底凝实,晶光如泪,血痕化纹,蜿蜒如命线。剑脊上流转的画面也变了——不再是虚假的背叛,而是真实的过往:
她为他封脉,指尖微颤;\
他在破庙昏迷,她以泪落眉心唤醒;\
断龙台上,她拔簪刺心,斩断二人命线;\
昆仑深处,她碎剑化封,跃入深渊……
最后,画面定格在初遇那夜。
十岁苏昌河倒在苏府废墟,满身是血,意识将散。十二岁的云悠赤足走来,雪落在她发梢,她蹲下,将墨玉簪轻轻抵在他心口。
簪子滑落雪地,无声无息。
苏昌河怔住了。
他看着那柄泪剑,看着剑面上映出的自己——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却在看到她那一刻,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她是他睁眼看见的第一个光。
泪水终于落下。
一滴,砸在剑脊上,与晶光融为一体。
他伸手握住泪剑。
剑身温顺地贴合掌心,仿佛本就属于他。
他踉跄起身,一步步走向石台。
云悠仍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他知道,她在听。她的神识在碎,魂在烧,但她还在撑着,不肯彻底沉下去。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睫毛轻颤了一下。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发丝,声音极轻,却清晰得连地底亡魂都能听见:
“回家。”
话音落下的刹那,地面轰然裂开。
一只巨大黑手从地底探出,漆黑如墨,指甲如刀,直抓向他怀中云悠。
苏昌河没躲。
他只是抬起泪剑,轻轻一挥。
银焰如瀑,斩落黑手一指。
惨嚎声自地底传来,黑手猛地缩回,裂缝迅速闭合,只留下几缕黑烟袅袅升起。
祭坛开始崩塌。
第二块悬浮黑石炸成碎片,第三块紧随其后。黑雾溃散,命河逆流一瞬,仿佛时间错乱,过去与未来短暂交汇。
沈眠的声音从极深处传来,带着病态的欢愉,像银铃碎雪,又像毒蛇吐信:
“容器已启,伪神当立……疼一点,才记得住呢\~”
苏昌河没回头。
他抱着云悠,一步步走向青铜门。
身后,最后一块黑石碎裂,祭坛彻底坍塌。碎裂的“断念”残渣散落一地,被黑雾吞没,如同从未存在过。
地眼缓缓闭合,像一只巨兽合上了眼睛。
他踏出青铜门,风雪扑面而来。
天还没亮。
远处,晨光微露,染红了半边天。
他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脚步未停,继续前行。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
一串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在识海深处响起,旋即消散。
梦魇蛊卵,已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