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马蹄踏碎残雪,火把连成一条赤色长龙,从北面山脊压向京都外郭。城墙上的守军还在点卯,箭楼里的梆子声刚敲过三更,突然有人看见天边亮了——不是日出,是火光。赤旗军来了。
云悠站在官道中央,风卷着灰烬从她眼前掠过。她没穿鞋,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裙摆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冷得像铁片。她低头看了眼掌心,《苏氏残谱》的纸页已经泛黑,边缘卷曲如焦叶,“逆命”二字的银焰微弱地跳着,像快熄的灯芯。
她抬手,将残谱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反烧蛊丝时的灼痛,仿佛有火在骨头缝里烧。
远处,第一支骑兵冲破雾障。玄甲红缨,马首狰狞,领头那人披着黑狐大氅,肩扛一杆断刃长枪。慕容烬。
他勒马停在她十步之外,枪尖垂地,溅起几点火星。
“你一个人站这儿?”他声音粗哑,像是刚从火堆里爬出来,“等死?”
云悠没抬头。她看着他马前那滩融化的雪水,倒映出自己眉心裂开的细纹,还有眼中未熄的银焰。
“你不是要攻城?”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灰。
“城我自然要拿。”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一步步走近,“但你站在这儿,我就得问一句——你挡的是谁的路?”
她抬眼看他。
慕容烬也看着她。这个女人,他见过三次。第一次在雪原,她跪在结冰的河面上,为一个昏迷的男人封喉止血;第二次在东厂地牢,她隔着铁栅听他笑说“这局棋,你早就输了”;第三次,就是现在。
她比从前更瘦了,眼神却更沉。像一口枯井,底下压着千钧火药。
“你不该来。”她说。
“可我来了。”他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你说我不该来,我就真不来了?那你当初,又为何一次次杀苏昌河?”
云悠瞳孔一缩。
慕容烬笑了:“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沈眠的蛊能传千里幻音,我的耳朵也不聋。我听到了——你每杀他一次,都哭。”
风猛地一转,吹得她发丝乱飞。她没动,也没反驳。
“你护他,又杀他。”慕容烬逼近一步,“你爱他,又毁他。你们这些命定的人,活得比鬼还累。”
云悠忽然笑了。嘴角一扯,没声音,只有血从唇角溢出。
“那你呢?”她问,“你攻这座城,是为了权,还是为了……回家?”
慕容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回答。但他握枪的手紧了。
就在这时,西面传来一声闷响。
轰——
地面微微一震。远处皇城方向,一道黑烟冲天而起,直插血月之下。
“断龙石开了。”云悠低声说。
“谢照动手了。”慕容烬眯眼,“他要毁《天机录》。”
云悠转身就走。
“你去哪?”慕容烬在后面喊。
“他不能毁。”她脚步不停,“《天机录》里有他的命。”
“谁的?”
“苏昌河的。”
话音落,她已走入风雪。身影单薄,却走得极稳。
慕容烬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良久,他抬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灰,低骂一句:“疯子。”
然后翻身上马,一挥手:“进城!”
——
安济驿废墟深处,地底密室。
苏昌河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是猛地坐起,像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手本能地摸向心口——那里本该插着一枚玉簪,封着暗河之血,可现在只剩一道焦黑的符文裂痕,像干涸的河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血纹还在,但颜色更深了,近乎紫黑,顺着经络往手臂爬。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重新接合。
记忆回来了。
七世轮回。每一世,他都死在云悠手里。
第一世,她用冰锥刺穿他咽喉,他死前笑着说:“你来了。”\
第二世,她引天雷劈落,他化为焦尸,手还伸向她。\
第三世,她将他推入熔岩,他回头最后一眼,眼里没有恨,只有释然。
“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她杀我?”他喃喃。
“不。”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你一直都在等她救你。”
谢照撑着红伞,从柱后走出。伞面微倾,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他穿着天机阁使者的袍子,可衣领敞开,露出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那是十年前,他亲手划的,为证明自己已无七情。
“你醒了。”他说,“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
苏昌河盯着他:“你封了我的记忆。”
“我只是……让它晚点醒。”谢照轻轻摇头,“有些真相,太早知道,人会疯。”
“所以呢?”苏昌河站起身,脚步有些虚,“你现在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谢照抬手,红伞缓缓旋转,“我要你亲眼看见。”
他伞尖一点地,一道红线从石缝中蔓延而出,瞬间织成一座星图。图中七点星光,代表七世轮回。中央一点最亮,却是逆向燃烧,像要烧穿命盘。
“你看。”谢照指向那点,“这是你。你不是凡人转世,你是‘命劫’本身。天机阁千年布局,就是为了养出你这个‘变数’——一个能被云悠杀死七次,却仍能重生的异数。”
苏昌河沉默。
“但第八世不同。”谢照声音低了,“这一世,云悠觉醒了‘逆梦焚识’。她不再接受命运,她要烧掉它。可你呢?你还想活吗?”
“我当然想活!”苏昌河猛地抬头,“我不想再死一次!不想再看着她亲手杀我!”
“可你本不该活。”谢照直视他,“每一世的你,都是上一世死亡的延续。你活着,是因为她的泪、她的血、她的命在续。你若不死,暗河失衡,天下将塌。”
苏昌河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去死?”
“我是说,”谢照缓缓收伞,“你若真想改命,就得先承认——你早就死了七次。你现在的呼吸,是偷来的。”
苏昌河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那你告诉我,我还能信什么?!”
谢照没躲。他看着苏昌河的眼睛,忽然笑了:“你还能信她。”
“谁?”
“云悠。”
“她一次次杀我!”
“可她每一次杀你,都哭。”谢照声音很轻,“她封你力,断你生,埋你骨——可她从未让你真正消失。她在等一个机会,等你能自己站起来,不用她杀,也不用她救。”
苏昌河松了手。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喘着气。
“那你为什么要毁《天机录》?”他问。
“因为它是锁。”谢照重新撑开红伞,“锁住你命格的锁。但它也是饵——天机阁主用它钓你入局。你若去拿,就会触发‘命噬阵’,彻底沦为祭品。”
“可我必须拿。”苏昌河抬头,“里面有关于她的命线。”
“你知道代价?”
“不知道。也不在乎。”
谢照看着他,良久,忽然侧身让开一条路。
“走吧。”他说,“但记住——这一去,你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者。赢了,改命;输了,魂散。”
苏昌河迈步向前。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
“谢照。”他背对着问,“你恨我吗?当年灭门之夜,你本可救我,却选择了假死潜伏。”
谢照没回答。
苏昌河也不等答案,走了。
——
皇城禁地,断龙石前。
巨石高十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符文,正中央一道裂缝,涌出淡金色的光。那是《天机录》的气息——千年命理,万法根源。
苏昌河一步步走近。
每走一步,心口就疼一分。暗河之血在沸腾,像有东西在体内咆哮。他知道,这是命噬阵在感应他。只要他踏入三丈内,就会被拖入幻境,直至神魂俱灭。
他不在乎。
他抬起手,正要触碰石缝——
“别碰!”
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
云悠站在十步之外,浑身是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