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更,风从破庙的瓦缝里钻进来,带着崖底腐叶和湿土的气息。云悠蜷在倾颓的神龛前,半边身子贴着冰冷石砖,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她没动,也不敢动。足底那根蛊丝已经爬过膝盖,紫光一明一灭,像毒蛇吐信,顺着她的经络往心口游。
她能感觉到它在动。
不是虫,是线,细细的、带倒刺的梦魇蛊丝,正一寸寸扎进她的骨头缝里。每跳一下,都牵着脑仁发疼。耳边嗡鸣不止,无数声音叠在一起——有孩子的哭声,有临死的喘息,还有她自己的低语:“杀了他……必须杀……不然天地崩塌……”
她咬牙,指甲抠进掌心,用痛压住那些杂音。
怀里的《苏氏残谱》还在发烫,纸角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命。她手指抖着,想把它掏出来,可刚一动,蛊丝猛地一收,整条左腿瞬间麻木,冷意直冲脊背。
“疼一点,才记得住呢\~”
那声音来了。
轻飘飘的,像银铃碎在雪地里,却比刀还利。沈眠的声音。
云悠闭眼。
她知道他在听,知道他正躲在某个阴暗角落,透过这蛊丝看她挣扎,看他最爱的“痛苦戏”一寸寸上演。
“你说你爱他?”那声音又响,带着笑,“那你为什么,每一世都亲手杀了他?”
眼前景象突然扭曲。
雪。
大片大片的雪,砸在脸上,冷得刺骨。
她又回到了寒潭边。十二岁的自己跪在雪地里,双手捧着积雪往脸上抹,脸冻得发紫,睫毛结冰,可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水下有影子在动。
苏昌河。
白衣染血,沉在潭底,双眼紧闭。
她知道他还活着——只要她还梦见他,他就没死。
她把雪按进掌心,直到手指失去知觉,然后抬头,对着虚空发誓:“我云悠以命起誓,绝不让他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
声音不大,却穿风裂雪。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脚步声。
回头。
成年后的自己站在雪地里,一身黑衣,眉心有一道细痕,眼角带血。她冷笑:“可你每世都亲手杀了他。”
童年的她猛地后退一步:“我不是……我要救他!”
“救?”成年云悠一步步逼近,“你封他力,断他生,埋他骨——这叫救?”
“我没有别的办法!”她喊出来,眼泪终于滚下,“我不杀他,他会变成灾劫!百城成墟,万民化灰!你能承受吗?你能吗!”
成年云悠停下。
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然后抬手,指向天空。
云层裂开。
七具棺椁浮现在空中,悬于风雪之上。每一具都刻着名字——苏昌河。还有死亡年份:第一世,十五岁;第二世,二十三岁;第三世,三十岁……第七世,四十九岁。
棺盖缓缓打开。
第一具,他被冰刃穿心,嘴角带笑;第二具,七窍流血,死在火海;第三具,全身焦黑,手还伸向她的方向;第四具……第七具,雪山崩塌,他被永远埋葬,临死前看着她,说:“下一世,换我赴死。”
童年的她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她喃喃,“我真的……不知道……”
成年云悠蹲下,伸手抚她湿漉漉的头发,声音忽然低了:“你早就不信命了,对不对?”
她没回答。
可那一瞬,心口猛地一抽。
她咳出一口血。
黑的,带着腥气。
血珠溅在怀里那半页《苏氏残谱》上,正中“逆命”二字。
刹那间,纸面一震。
暗红光晕从墨迹里渗出来,像血在纸上爬。
记忆炸开。
不是预知。
是篡改。
十二岁那夜,她根本不是“梦见”苏昌河要死——她是察觉到他的命线正在断裂,竟以初生的预梦之力,强行扭转因果,将他的死亡推后三年!
她改了命。
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那一刻,命运之流反噬,她吐血三日,从此每夜必梦灾劫,梦中皆是他死状千百种。而她每一次干预,都会让劫难转移、放大,最终逼得她不得不亲手终结他,才能阻止更大的崩塌。
她不是宿命的见证者。
她是宿命的篡改者。
从一开始,就是。
“呵……”她低笑一声,嘴角淌血,“原来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沈眠的声音又来了,带着兴奋的颤:“疼吗?疼就对了。只有疼,人才会清醒。你爱他吗?那你为何一次次杀他?你不爱他吗?那你为何次次都哭?”
蛊丝猛地收紧。
她被拖入新的幻境。
第一重。
她站在血月下,手里握着一根骨刺,尖端滴血。苏昌河躺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根刺,血浸透白衣。他嘴角却带着笑,抬手抚她脸颊:“你终于来了。”
她僵住,手抖得握不住刺。
“为什么……”她哑声问,“你为什么要让我杀你?”
他笑得更轻:“因为只有你杀我,我才能回来。只有你……不会怕我。”
第二重。
他站在她面前,双目赤红,暗河之血焚尽理智,黑焰缠身。她想逃,可动不了。他一掌贯穿她胸膛,血顺着指缝流下。她低头看,心口一个黑洞,痛得说不出话。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你说过不让我死……可你骗我。”
第三重。
两人并肩立于雪山之巅,风雪呼啸。脚下大地开裂,山体崩塌。她转身想拉他,可他已经松手,笑着后退一步:“这次,换我护你。”
他们相拥而葬。
雪埋一切。
每一幕都真实得像重新活过一遍。她尖叫,挣扎,可逃不出这循环。沈眠的声音像丝线,一圈圈缠上来:“你逃不掉的。你注定要杀他,也注定要被他杀。你们的命,早就烂在一起了。”
她蜷在幻境尽头,意识几近溃散。
冷,疼,空。
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可就在她快要放弃时,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幻觉,是记忆深处的一句话:“真正的预梦者,不在梦中看命,而在心中改命。”
她猛地睁眼。
不是看见。
是想起来。
她从来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人。她早在十二岁那年,就选择了逆命而行。
她可以改命。
她一直都可以。
她咬牙,舌尖猛然一痛,整个人抖了一下。她咬破了舌,心头血喷涌而出,洒在《苏氏残谱》上。
血光炸裂。
“逆命”二字燃烧起来,银焰腾空,照得整个幻境一片惨白。七具棺椁虚影剧烈震颤,棺盖轰然闭合,又被一股力量从内撑开——咔嚓一声,碎成光屑。
她仰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我所做一切,从不是为了天命——是为了我心!”
银焰顺着眼眶溢出,不是泪,是火。
预梦通灵轰然进化。
“逆梦焚识”——觉醒。
她可在短暂时间内,以心火灼烧未来片段,强行篡改其轨迹。不再只是看见,而是能烧掉那些她不愿接受的结局。
幻境崩塌。
现实回归。
她猛地睁眼。
古庙依旧破败,月光斜照,梁上铜镜映出她的脸——眉心裂开一道细纹,双眸燃着银焰,像两簇不灭的火。
她低头,毫不犹豫抓住足底那根蛊丝,一把抽出。
血顺腿流下,染红裙摆。
她不躲,不闪,反而将蛊丝握在掌心,五指收紧。银焰顺着手心蔓延,顺着蛊丝往回烧。
千里之外,某处地下密室。
沈眠正靠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血玉蛊,轻笑:“这一世,你会怎么选呢?是继续当刽子手,还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一僵。
手里的血玉蛊“啪”地碎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一条紫线正从手腕往上爬,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皮肤龟裂,渗出黑血。
“嗯?”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有意思……居然反向烧回来了?”
他非但不怕,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划开自己的手臂,任血流下:“疼一点……才记得住呢\~”
他盯着那条紫线,眼神亮得吓人:“来吧,让我看看你能烧多远。”
古庙内。
云悠松开手,蛊丝落地,瞬间化为灰烬。
她站起身,腿还在流血,可她走得稳。
走到庙门口,抬头看天。
血月未散,风卷残云。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尘烟渐起,像是有大军逼近。
她知道是谁。
慕容烬来了。
赤旗军兵临城下,京都将乱。
她低头看手中的《苏氏残谱》,纸面“逆命”二字依旧燃烧着微弱银焰。她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声音低得像刀刃刮过冰面:
“这一世,我不再封你——我要你活着,亲手撕碎这局。”
话音落下,她眉心那道裂纹微微一跳,丝丝黑线如根须般向太阳穴蔓延。
逆梦焚识的代价,已经开始侵蚀她的神魂。
她不管。
转身,走入黑暗。
马蹄声越来越近。
风卷起她的衣角,像一面残破的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