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风雪稍歇,营中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只剩寒风掠过帐帘的呜咽。耶律月理换上早已备好的深色劲装,将银香囊贴身藏好,七年前那枝干枯的红梅被她郑重地压在枕下——这是她与过往唯一的牵绊,如今却成了最沉重的枷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指尖沾了点帐外的积雪,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主营的灯火依旧亮着,谢晏还在处理军务。耶律月理借着帐篷的阴影,像一道幽灵般穿梭在营中,避开巡逻的士兵。她对军营布局早已摸清,这三个月的潜伏,她看似在伙房帮厨,实则暗中记下了每一处关键位置。
主营帐内,谢晏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军报,揉了揉眉心。案上的烛火跳跃着,映着摊开的布防图,密密麻麻的标记记录着南朝边关的防御部署,是绝对的核心机密。他起身准备歇息,却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若非他武功高强,耳力过人,根本无从察觉。
“谁?”谢晏沉声喝问,手已按在腰间的长剑上。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耶律月理。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匕,眼神复杂地看着谢晏,有决绝,有痛楚,唯独没有怯懦。
“是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刻意伪装的牧民腔调,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清亮,却也透着一丝沙哑。
谢晏瞳孔微缩,眼底满是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看着她手中的短匕,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劲装,瞬间明白了什么,眉头紧锁,“你果然不是普通牧民。”
“我从未说过我是。”耶律月理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案上的布防图上,“谢将军,我今日来,是为了布防图。”
“你想要布防图?”谢晏的语气冷了下来,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你接近我,接近军营,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它?”
耶律月理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朝着案几走去。她知道自己不是谢晏的对手,只能寄希望于出其不意。就在她伸手去拿布防图的瞬间,谢晏猛地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让她动弹不得。
“为什么?”谢晏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失望与不解,“七年前的御花园,那些话,那些事,对你来说,就只是一场骗局吗?”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钝痛。耶律月理看着他眼底的失望,心头一紧,几乎要松了手。可父亲的命令,族人的安危,像沉重的大山压在她心头,让她无法退缩。
“谢将军,立场不同,各为其主。”她用力挣脱了谢晏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短匕依旧指向他,“布防图我必须拿走,你若阻拦,休怪我不客气。”
谢晏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底那点莫名的情愫瞬间被冰冷的理智取代。他知道,眼前的女子,绝不是七年前那个说红梅像篝火的小姑娘了。她的身上,背负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拿走布防图的。”谢晏的声音冷硬如铁,“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旧情。”
耶律月理知道,拖延下去对自己不利。她猛地从怀中摸出那个银香囊,拔开瓶塞,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弥漫开来。谢晏察觉到不对,想要屏住呼吸,却已经晚了。麻药的药效发作极快,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耶律月理看着倒在地上的谢晏,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她俯身拿起案上的布防图,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怀中,“谢晏,若有来生,但愿你我不再是敌。”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冲出了主营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副将发现谢晏晕倒在帐内,大惊失色,连忙召集人手。谢晏醒来后,第一时间便查看案上的布防图,果然已经不见踪影。他脸色铁青,脑海中瞬间闪过耶律月理的身影。
“立刻派人去查,昨日夜里,有没有人见过那个在伙房帮厨的女子?”谢晏沉声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军,属下已经查过了,”副将连忙回道,“那女子的营帐是空的,她昨晚就已经不见了。而且,伙房的人说,她平日里看似木讷,却总爱打听军营的事,还常常在主营附近徘徊。”
谢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他想起耶律月理偶尔流露出的草原腔调,想起她受伤的手臂,想起她眼底偶尔闪过的锐利与坚韧,所有的疑点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传我命令,封锁所有出口,严密排查过往行人,务必找到她的下落。”谢晏顿了顿,又道,“另外,派人去查北狄皇室,重点查公主耶律月理。”
他记得七年前御花园那次相遇,她的口音便与中原女子不同,只是当时他年少,并未多想。如今想来,那分明是草原的腔调。而北狄公主的名字,他曾在军报中见过,耶律月理,与她的名字隐隐相合。
几日下来,追查毫无进展。耶律月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谢晏并未放弃,他坚信,只要她还在边关,就一定能找到她的踪迹。
与此同时,派去查北狄皇室的人回来了,带来了一张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如画,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与耶律月理的模样一模一样,只是比现在多了几分稚气。
“将军,确认过了,”属下躬身道,“此女正是北狄大汗的嫡女,耶律月理公主。传闻她自幼聪慧,精通汉话,且习得一身好武艺。北狄与我朝开战以来,她便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潜伏在我军军营中。”
谢晏看着画像上的女子,手指轻轻拂过画像上的眉眼,眼底情绪复杂。果然是她,七年前那个说红梅像篝火的小姑娘,竟然是北狄公主。
他想起她在梅树下的重逢,想起她听到自己“成亲”时的失落,想起她接过金疮药时的颤抖,那些情绪,难道都是伪装的吗?可他分明从她眼底看到了真实的痛楚与挣扎。
“继续追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晏的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另外,加强军营戒备,重新调整布防,防止北狄趁机进攻。”
他知道,耶律月理带走了布防图,北狄很可能会立刻发动进攻。边关的局势,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更加危急。
而此刻,耶律月理已经快马加鞭,朝着北狄的方向赶去。她怀中的布防图,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回头望了一眼大靖军营的方向,眼底满是不舍与痛楚。
谢晏,对不起。这一次,我终究是负了你。
风雪再次扬起,模糊了她的身影,也模糊了那段尘封在梅雪之间的过往。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谢晏,便是真正的敌对阵营,再无转圜之地。而这场因红梅而起的相遇,终究只能在风雪中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