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油灯的光晕忽明忽暗,映着耶律月理泪痕未干的脸颊。她将那枝红梅紧紧抱在怀中,花瓣上的雪水早已融化,混着泪水浸透了衣襟,凉得刺骨。哽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胸口沉闷的钝痛,像被积雪压弯的梅枝,明明不堪重负,却偏要硬撑着不肯折断。
就在这时,帐帘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两长,是北狄暗卫专用的联络信号。耶律月理浑身一僵,迅速抹掉脸上的泪痕,将红梅小心翼翼地塞回枕下,又拢了拢斗篷,遮住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沉声道:“进。”
帐帘被悄无声息地掀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牧民服饰的汉子闪身而入,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正是父亲派来的暗卫首领巴图。他没多言语,从怀中取出一封封蜡的密信,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大汗亲笔信,命属下连夜送来。”
“父亲……”耶律月理指尖微颤,接过密信。信封是用草原特有的狼皮纸制成,封蜡上印着北狄皇室的狼头印记,触之冰凉。她深吸一口气,用银簪挑开封蜡,展开信纸。父亲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急切。
“吾儿月理,见字如面。边关战事吃紧,南朝将军谢晏治军严明,兵锋正盛,我方数次试探均遭挫败。你潜伏于其军营已有三月,至今未能探得大靖布防图与粮草调度之秘,延误战机,恐生变数。”
读到此处,耶律月理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信纸发皱。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向来雷厉风行,此次语气中的焦灼,足以见得局势之危急。
“谢晏乃南朝名将,心思缜密,不可小觑。但你与他有旧,或许可借昔日情分寻得突破口。限你三日内,务必探得核心军秘,若事不可为,便设法接近谢晏,伺机行刺。家国兴亡,系于你身,切勿因儿女情长误了大事。父字。”
最后一行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境。三日内,探得军秘,或是行刺。父亲的命令,字字千钧,容不得半分迟疑。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身影——一个是七年前御花园里,折梅相赠、笑她红梅像篝火的少年;一个是方才梅树下,言明已成亲、目光沉沉的将军。七年光阴,他从少年长成了肩负重任的将领,而她,从草原上无忧无虑的公主,变成了潜伏在敌营的细作。
那点藏在心底七年的念想,刚被“成亲”二字击得粉碎,如今父亲的密信,又将她推向了更残酷的境地。接近他,利用他的旧情套取军秘,或是……杀了他。
耶律月理睁开眼,眼底的星光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难掩的痛楚。她将信纸凑到油灯前,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着狼皮纸,直到整封信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在帐内。
“回复父亲,”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月理定不辱使命。”
巴图躬身应下,又递来一个小巧的银制香囊:“大汗吩咐,若需动手,此中麻药可助公主成事,无色无味,见血封喉。”
耶律月理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质外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握紧香囊,藏进斗篷内侧的暗袋里,那里还放着七年前谢晏折给她的那枝红梅的干花,如今早已褪去颜色,却被她珍藏了七年。
帐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敲打着帐帘,像是在催促着什么。耶律月理走到榻边,再次摸出枕下那枝新鲜的红梅,花瓣依旧鲜红,却再也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她知道,从收到这封密信开始,梅树下的重逢,便成了最后的温情。接下来,等待她的,是步步为营的试探,是尔虞我诈的周旋,甚至是……生死相向。
而那个说红梅像篝火的小姑娘,那个藏在心底七年的念想,终究要和这枝红梅一起,被埋葬在边关的风雪里。
她将红梅轻轻放在案上,转身看向帐外。夜色深沉,风雪弥漫,而她的使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