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

暮色四合时，雪又落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飘在肩头，凉丝丝的。

耶律月理披着件粗布斗篷，循着冷香走到营中那株老梅树下。枝头红梅开得正好，雪压着花瓣，像缀了满树的胭脂。她踮脚去够最高那枝，脚下积雪一滑，身子便不受控地往后倒。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玄色衣料掠过鼻尖。耶律月理猛地抬头，撞进谢晏深邃的眼眸里。四目相对的刹那，七年前御花园的雪，宫墙下的红梅，还有那个扶着她的少年身影，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谢晏也怔住了，揽着她腰的手微微收紧。眼前人的眉眼，褪去了稚气，却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模样——尤其是仰头时，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和当年那个说红梅像篝火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是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谢晏先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七年前御花园，雪地里，你去够墙头的红梅。”

耶律月理的眼眶倏地红了，指尖攥紧了斗篷的系带，点了点头：“是我。你……你还折了一枝红梅给我。”

“你说那花像草原上的篝火。”谢晏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往日的冷峻。

积雪簌簌地从梅枝上落下，落在两人肩头。确认了彼此的身份，周遭的风雪仿佛都静了下来。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耶律月理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刻意压下了口音里的草原腔调，只装作寻常牧民的样子。

谢晏望着她，沉默片刻，才道：“尚可。我刚成亲不久。”

耶律月理听到“成亲”二字时，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像被寒风冻住的红梅花瓣。

原来这些年藏在心底的那点念想，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她竟还傻乎乎地抱着期待，盼着他能记起当年的红梅，记起那个说花像篝火的小姑娘。

“那……真是恭喜将军了。”她声音发颤，刻意低下头，避开谢晏的目光，生怕被他看出眼底的失落，“夫人……定是位温柔贤淑的女子。”

谢晏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却没点破，只问道：“你怎么会流落到边关？还弄伤了手臂？”

耶律月理垂眸，掩去眸中的复杂，编了早就备好的谎话：“家乡遭了北狄兵祸，爹娘都没了，我一路逃荒，才到了这里。”

她没敢说自己是北狄公主，没敢说此番入营的真正目的。

“时候不早了，民女……民女先回帐了。”她说着，福了福身，转身便快步往偏帐的方向走，斗篷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像一只仓皇逃窜的蝶。

谢晏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雪水浸过的梅香，缠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耶律月理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偏帐，反手将帐帘死死扣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风雪与心头的钝痛。

她踉跄着退到榻边，从枕下摸出那枝被她小心藏着的红梅——是方才险些摔倒前，好不容易折下的那枝。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在昏黄的油灯下，红得刺眼。

七年前的红梅香，七年后的重逢，原来都抵不过一句“我已成亲”。

她指尖颤抖着抚过花瓣，滚烫的泪终于忍不住砸落，晕开了雪粒，也晕开了眼底的光。

帐外风雪呼啸，像是在替她呜咽。她将脸埋进冰冷的花瓣里，压抑的哽咽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自己都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