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耶律月理的伤口渐渐结痂，便常借着晒药草的由头，在营中四处走动。

这日午后，她正蹲在偏帐外翻晒草药，忽见谢晏披着玄色披风从营门走来，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腊梅，梅枝上还凝着细碎的雪粒。

她心头微动，故作漫不经心地抬眸，声音轻若游丝，却又暗藏试探之意：“将军倒是颇有雅兴，这腊梅瞧着竟有几分神似宫里的红梅？”

谢晏脚步一顿，垂眸看她，眉峰微蹙，似在回忆什么：“宫里的红梅？”

耶律月理攥紧了手里的药草，指尖微微泛白，又道：“多年前我随家人进过大靖的宫，御花园的假山下，种着满树的红梅树。冬日里开得极好，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她说着，抬眸望向谢晏，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晏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恍惚，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只淡淡道：“是嘛，我似乎有些记不清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玄色披风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耶律月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故意装作不记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药，忽然瞥见自己腕间露出的半截白狼骨手串，连忙将袖子往下扯了扯，掩去那王族的标识。

风掠过营帐，带来腊梅的冷香，也搅乱了她心底那点藏了七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谢晏行至校场的角落，周遭只剩风雪呼啸的声响，他方才停下脚步，玄色披风上的雪粒簌簌往下落。

他垂眸望着掌心残留的冷意，脑海里却反复映着耶律月理方才的模样——她抬眸时眼底的期待，攥着油纸包的指尖泛白的弧度，还有那句提及梅花糕时，语气里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七年前的冬日，宫墙覆雪，御花园的红梅开得如火如荼。他躲开一众跟来的仆从，正蹲在梅树下，用衣襟兜着刚折的花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轻呼。转头时，便瞧见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踩着厚厚的积雪，脚下一滑，正踉跄着要摔。他伸手扶了她一把，触到的指尖冰凉，小姑娘抬头看他，脸颊冻得通红，眼底却亮得像藏了星子，手里还攥着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那个被他扶住的小姑娘，也是这般仰着脸，眼里盛着细碎的光，手里捏着他递去的红梅，脆生生地说：“这花和宫里的梅花糕一样，看着就甜。”

他那时只当是宫宴上某位朝臣家的小女儿，未曾细问姓名，如今想来，那小姑娘的眉眼轮廓，竟与帐中那个自称牧民的女子隐隐重合。

可她的口音里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指尖的薄茧像是常年握鞭留下的痕迹，腕间若隐若现的手串，纹路也绝非中原所有。

谢晏眉峰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是她吗？

还是说，只是眉眼相似的陌生人？

两国交战，营中混入北狄细作并非不可能，他不能仅凭一点模糊的记忆，便放下戒备。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