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童年

军医替耶律月理包扎好伤口，又留下些伤药，便被谢晏遣了出去。偏帐里炭火燃得旺，驱散了大半寒意，她靠在榻边，望着帐顶摇曳的烛火，意识渐渐飘回七年前。

那年北狄与大靖交好，可汗带着年幼的她入宫赴宴。她嫌宫宴上的丝竹歌舞太过沉闷，便偷偷溜出大殿，跑到御花园的假山里躲着。

假山后，一位少年正专注地折下一枝红梅，衣袖微扬，动作轻巧而优雅。她站在不远处，看得入神，手中无意识地掰着一块偷来的桂花糕，甜腻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令人陶醉。然而就在此刻，脚下青苔湿滑，她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假山石直直摔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耶律月理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还握着一支刚折下的红梅，瞧着比园子里的花还要俊朗几分。他见她嘴角沾着糕屑，忍不住笑了，抬手替她拭去，声音温朗：“你是谁家的小丫头？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那时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草原样式的衣裙，怕被认出来，便梗着脖子道：“我是跟着爹爹来的。”

少年也不追问，只将那支红梅递给她：“这花好看，送你。”

两人蹲在假山旁，她同他讲草原上的风吹草低，讲骏马如何飞驰过旷野；他则同她说宫里的趣事，说御膳房的桂花糕最是甜糯。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了两人满身斑驳的光点。

宫宴的钟声响起时，少年才起身，指了指大殿的方向：“快回去吧，不然你爹爹该着急了。”

她攥着红梅，踮着脚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下次我带草原的奶糖给你吃。”

少年笑了笑，挥挥手跑开：“有缘自会再见。”

后来她被宫人寻回，再没见过那个少年。

这些年，那段记忆被压在心底，只偶尔在梦里浮现。

帐门忽然被推开，朔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耶律月理抬眸望去，只见谢晏负手而立，玄色披风上落了细碎的雪，眉眼间的冷峻，竟与记忆里那个救她的少年隐隐重合。

她心头猛地一跳，攥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他吗？

御花园的风，香甜的红梅香，还有少年清朗朗的笑……眼前人的眉眼，与记忆里的影子渐渐重叠，却又隔着一层模糊的纱。

他是大靖的将军，是北狄的劲敌。

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却像极了当年那个送他梅花、温柔浅笑的少年。

耶律月理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心头却翻涌着无数的念头。她既盼着是他，又怕真是他。她既盼着能寻到蛛丝马迹，证实自己的猜想，又怕真相揭开时，会将那点藏了七年的温情，碾得粉碎。

谢晏缓步走到火盆边，目光落在耶律月理左臂的包扎布上，见没有渗血的痕迹，紧绷的下颌线条才柔和了些许。

“伤口可还疼？”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初见时的冷冽缓和了几分。

耶律月理连忙垂下眼，轻轻颔首：“劳将军挂心，已……已好多了，只是偶尔动的时候，还会有些牵扯着疼。”

谢晏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榻边搁着的药碗，见里面的汤药还剩小半，便沉声道：“军医留下的药，按时喝，能好得快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日风雪大，营中四处湿冷，你且在偏帐好生歇着，不必四处走动，免得伤口复发。”

耶律月理心头一跳，抬眸望他时，恰好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眼底的沉静，竟和七年前御花园里那个少年的眼神，有几分相似。她连忙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民女……民女晓得了，谢将军体恤。”

谢晏没再多言，只看了一眼帐外愈发急的风雪，便转身离去。帐门合上的瞬间，耶律月理才松了口气，抬手抚上心口，只觉那里跳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