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营扎寨

哨声未落，前方雪雾里骤然响起几声短促的呼喝，随即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自林莽间闪出，皆是身着戍边军的灰布铠甲，手中长枪横斜，却无半分杀气。

为首的校尉见了谢晏胸前的虎符印记，忙挥手喝止身后兵士，翻身下马快步奔来，在雪地里“噗通”一声跪倒：“末将戍守黑石岭，不知是谢世子驾临，有失远迎！”

谢晏收剑入鞘，翻身下马，凛冽的眉眼稍缓。他伸手扶起那校尉，指尖触到对方冻得发僵的甲胄，沉声问道：“此处为何戒备森严？可是边关有异动？”

“世子有所不知。”校尉起身时还带着踉跄，声音里满是疲惫，“前几日有小股敌骑袭扰，劫了两处粮草，末将正带人在此排查可疑踪迹，怕的是敌探混入关内。”

谢晏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周遭被雪压弯的枯枝，沉声道：“粮草被劫是何时之事？可有兵士伤亡？”

“就在三日前的夜里。”校尉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愧色，“敌骑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伤了几个巡夜的弟兄，倒是粮草损失颇重，眼下营中存粮……怕是撑不过十日了。”

云裴闻言，忍不住低呼一声：“十日？这如何是好！咱们随军粮草虽足，可若分与戍边军，怕是也难支撑到与主力会合之日。”

谢晏沉默片刻，俯身捻起一捧雪，指尖的寒意让他思绪愈发清明。他抬眼看向校尉，语气斩钉截铁：“无妨。你部随我一同扎营，今夜便开仓，分一半粮草与你。”

校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嘴唇翕动着，半晌才哽咽道：“世子……这……这如何使得！”

“都是大靖的兵，守的都是大靖的疆土。”谢晏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关隘，“眼下敌踪未明，合兵一处，也好相互照应。”

说罢，他转身吩咐云裴：“传令下去，就地扎营，生火造饭。另外，派一队精锐，随这位校尉去查看粮草被劫的现场，务必寻到敌骑的踪迹。”

“是！”云裴高声应下，转身去调度兵士。

暮色四合时，营地里已然升起袅袅炊烟，热汤的香气混着雪地里的松枝气息，弥漫在旷野之上。谢晏立在帐前，望着兵士们围坐在一起分食热粥的模样，忽然从行囊里取出那枝半蔫的梅花。

花瓣上沾了些微雪粒，他轻轻拂去，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梅香。恍惚间，仿佛又看见柳清欢立在府中梅林里，眉眼弯弯地望着他，轻声说“待你归来”。

他将梅花凑近鼻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这梅香，竟比雪风还要清冽，还要让人安心。

夜色如墨，将营地笼得严严实实，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帐外的雪色忽明忽暗。谢晏披着厚氅立在帐前，指尖依旧捻着那枝半蔫的梅，梅香被寒风冲淡了些，却依旧能勾出心底的软。

那队精锐斥候回来了，身上沾着夜霜，神色凝重。为首的斥候抱拳禀报：“世子，粮草被劫的现场查探清楚了，地上的马蹄印杂乱，却能看出是北狄的踏雪马所留。更要紧的是，现场还发现了几枚玄铁箭镞，这是北狄王庭精锐的制式兵器。”

谢晏眸色一沉，玄铁箭镞绝非小股游骑能配备的，看来这伙人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再派两队斥候，分东西两路探查，务必摸清北狄主力的动向。另外，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今夜轮值守卫加倍，谨防夜袭。”

斥候领命而去，帐外的风更急了，卷起雪沫子打在帐幕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云裴走过来，递上一碗热姜汤：“世子，喝碗暖暖身子吧。这北狄人素来狡猾，怕是没那么容易对付。”

谢晏接过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驱散不了心头的凝重。他望着篝火旁蜷缩着休憩的兵士，低声道：“黑石岭乃云朔关的屏障，一旦有失，云朔关危矣。咱们肩上扛着的，是关内数万百姓的性命，容不得半分差错。”

云裴点点头，叹了口气：“只可惜咱们粮草分了一半给戍边军，若是持久战，怕是……”

“无妨。”谢晏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那枝梅上，“我已修书一封，快马送往云朔关，请求守关主将支援粮草。再者，北狄人虽悍，却不耐久战，只要咱们守住黑石岭，等援军一到，便能扭转局势。”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兵士疾奔而来，高声道：“瘦子！西北方向发现异动，似有大队人马靠近！”

谢晏眸光一凛，将姜汤一饮而尽，随手把那枝梅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向帐外。他抬手握住腰间的剑柄，寒芒在篝火下一闪而过。

“传令！全军戒备，列阵迎敌！”

风雪声中，他的声音沉稳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篝火映照下，兵士们迅速起身，甲胄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与风雪呼啸交织在一起，奏响了边关的战歌。

而谢晏的手，始终护着怀里的那枝梅。那是他的软肋，亦是他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