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汀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口,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忙脚乱地拉开门。
冷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老槐树下,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少年,正歪着头看她。
碎发上沾着雪,睫毛上也沾着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光的黑曜石。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糖葫芦,糖衣已经化了大半,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看到泠汀沚出来,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挑衅的笑。
“喂,泠汀沚,”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你反应这么慢,是老了吗?”
泠汀沚站在门口,浑身僵硬,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云凌的脸上,没有岁月打磨的痕迹,没有故作沉稳的疏离,只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藏不住的锋芒。她的眼神坦荡,带着点桀骜,像一匹还没被驯服的小兽。
这是云凌。
是十五岁的云凌。
是她以为,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十五岁的自己。
“你……”泠汀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凌嗤笑一声,抬脚往前走了两步。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她走到泠汀沚面前,微微仰头看着她。泠汀沚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些年,她长了不少个子,而云凌,还停留在十五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却浑身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云凌伸手,戳了戳泠汀沚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雪的寒气,“这是我家,不是吗?你占了我的房间,睡了我的床,还用着我的书桌,怎么,现在想赶我走?”
泠汀沚的脸颊被她戳得发麻,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云凌一把抓住了手腕。
云凌的手很暖,和她身上的寒气截然不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进泠汀沚的皮肤里,烫得她几乎要发抖。她低头,看着云凌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手指关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打篮球和爬树磨出来的。
这是云凌的手。
是她的手。
“放开。”泠汀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云凌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她的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倔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泠汀沚,”她低声说,“你把我弄丢了。”
泠汀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别过头,不敢看云凌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没有。”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底气不足。
“你有。”云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猛地松开泠汀沚的手腕,后退一步,指着她的鼻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每天穿着规规矩矩的裙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对着一堆公式和报表发呆,你活得像个提线木偶!你忘了你说过要去打篮球的吗?忘了你说过要去环游世界的吗?忘了你说过,永远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吗?”
泠汀沚的肩膀微微颤抖。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进她的心脏。
她怎么会忘?
十五岁的云凌,天不怕地不怕,敢在课堂上和老师叫板,敢在篮球场上和男生抢球,敢在日记本上写下“我要活成一束光”。那时候的她,以为世界是平的,以为只要努力,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可是后来呢?
后来,一场大雨,浇灭了她所有的热情。
十五岁的夏天,她最好的朋友因为一场意外,永远地离开了她。她抱着朋友的日记本,坐在雨里哭了整整一夜。从那天起,云凌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泠汀沚。
泠汀沚听话,懂事,安静,努力。她按照父母的期望,考上了最好的高中,又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学了最热门的专业,进了最体面的公司。她活得像个完美的模板,却再也没有笑过,像十五岁那年夏天,那样肆无忌惮地笑过。
“我没有忘。”泠汀沚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云凌冷笑,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泠汀沚,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泠汀沚,你就是个懦夫。你不敢面对过去,不敢面对自己,你把云凌藏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是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泠汀沚看着云凌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充满了光芒的眼睛。她闻到了云凌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阳光和青草的味道,混着雪的清新。那是属于十五岁的味道,是她已经遗忘了很久的味道。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像要跳出胸腔。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云凌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到底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她轻声问。
云凌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她伸手,抓住泠汀沚悬在半空中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她的脸颊温热,皮肤细腻,和泠汀沚的触感一模一样。
“你说呢?”她歪着头,笑得狡黠,“你要是觉得我是幻觉,那我就是幻觉。你要是觉得我是真的,那我就是真的。”
泠汀沚的指尖,感受着云凌脸颊的温度。
她看着云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映着老槐树的枝桠,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不管眼前的人是真的,还是幻觉,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云凌回来了。
她的云凌,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