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汀沚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雪粒子敲打着玻璃，簌簌的声响裹着冬夜的寒气，钻进窗缝里，落在她裸露的手腕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月光碎成一片薄银，映得房间里的一切都蒙着层朦胧的纱。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摊开的笔记本上，钢笔尖凝着一滴未干的蓝墨，像一颗迟迟不肯坠落的泪。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的光蓝得发冷。泠汀沚走到窗边，哈出一口气，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她用指尖轻轻划了划，歪歪扭扭的字迹很快又被寒气吞没。
楼下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雪粒子落在上面，积起薄薄一层白。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泠汀沚想不起来。她只记得，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雪夜，有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攥着一根糖葫芦，踮着脚往树上爬，结果脚下一滑，摔在雪堆里，糖葫芦滚出去老远，糖衣沾了雪，亮晶晶的。
那个小姑娘叫云凌。
是十五岁之前的她。
泠汀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细腻，没有十五岁那年夏天摔在水泥地上留下的疤。她的头发长而柔顺，垂在肩头，不像云凌，总喜欢剪短短的碎发，用发胶抓得乱七八糟，活像只炸毛的猫。她的手指纤细，握着钢笔的姿势标准而优雅，而云凌的手，总是带着伤，不是蹭破了皮，就是磨出了茧，掌心的纹路里，总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青草屑。
她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泠汀沚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那个抽屉里，锁着一个旧旧的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云凌的全部。褪色的奖状，卷了边的漫画书，缺了角的弹珠，还有一枚生了锈的蝴蝶发卡——那是云凌十五岁生日那天，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她本来想戴着它去参加校庆晚会，结果还没来得及戴上，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粉碎。
那场雨，是云凌和泠汀沚的分界线。
泠汀沚走到书桌前，蹲下身，指尖落在抽屉的锁孔上。那是一把小小的铜锁，钥匙就藏在台灯的底座下面。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清脆得像雪落在松枝上。
铁皮盒子被取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泠汀沚打开它，一股更浓的，属于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拿起那枚蝴蝶发卡，锈迹斑斑的金属边缘，硌得她的指尖微微发疼。她看着发卡上那只残缺的蝴蝶，忽然就想起了云凌。
想起云凌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样子，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露出流畅的腰线；想起云凌在课堂上偷偷看漫画，被老师点名，却梗着脖子说“老师，我觉得路飞比三角函数有用”；想起云凌在放学路上，把书包甩在肩上，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想起云凌在那个雨夜，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雨水混着泪水，淌过她倔强的脸颊。
泠汀沚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一直以为，云凌是被她藏起来的，藏在时光的缝隙里，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藏，就能藏得住的。
就像现在，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的声响里，她仿佛听见了云凌的声音。
那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和骄傲，穿过层层叠叠的时光，落在她的耳边——
“泠汀沚，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次？”
泠汀沚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幕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老槐树下。
红色的羽绒服，短短的碎发，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糖衣上沾着雪，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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