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巧遇”

弦月那句“改日再来”的宣告，余音仿佛还黏在璇玑宫冰凉的白玉柱上，未曾散尽。

润玉本以为那不过是句客套，或是这行事跳脱的新任乐神又一次心血来潮的口头禅。

他错了。

三日后，他正在银河畔梳理一处细微的星流滞涩，指尖灵力如丝，牵引着几颗偏离轨道的星子缓缓归位。

河水平静无波，映着漫天璀璨，也映出他专注而清寂的侧影。

弦月“夜神殿下——好巧啊！”

那清脆带笑、绝无可能错认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几缕星辉都似乎颤了颤。

润玉指尖灵力一滞，一颗本已归位的星子又滑开半寸。他闭了闭眼，缓缓转身。

弦月就站在不远处的河岸卵石上，依旧是一身烟霞紫，只是今日的窄袖上多了几道云纹，发带换成了缀着小巧银铃的款式，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叮铃轻响。

她肩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看形状，里面装的绝非寻常器物。

润玉“司掌。”

润玉颔首，礼数周全，语气是惯常的平淡无波。

润玉“此乃天河要枢，司掌若有雅兴游览，还请沿划定路径，勿扰星轨。”

弦月“游览？不不不。”

弦月摆摆手，几步蹦跳过来，卵石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全然不顾什么“划定路径”。

弦月“我是有要务在身的！”

她拍了拍肩上的布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弦月“我查了典籍，说这天河水流之声，蕴含着宇宙初开时的元音韵律，与我音律司掌的职责大大相关！姐姐留下的笔记里也提过，在此处感悟，对调理一些暴烈的杀伐之音有奇效。殿下您常驻于此，一定也常听见这天河之音吧？觉得如何？是像钟磬，还是更像……呃，煮沸了一锅汤？”

她凑得有些近，身上带着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气息，像是阳光下晒过的草药混着某种甜果香，与天河畔永恒的星辰清冷格格不入。

润玉几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

润玉“天河之声，乃自然造化，并无特定比拟。”

他答道，目光重新落回流淌的星辉上，意图明显。

弦月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生人勿近”的气场，自顾自在岸边一块较为平坦的大石上坐下。

弦月“自然造化，才是最妙的乐章啊！”

解下布囊，掏出那件润玉眼熟的、缺了一角的残损古琴——看来是修补过了，只是修补的材质闪着不太协调的暗金色光泽。

她又掏出几个小瓶小罐，还有一卷磨损的旧羊皮。

弦月“殿下您忙您的，不用管我。我就听听，记记谱，绝对安静，绝不打扰！”

她信誓旦旦，手指已轻轻拂过琴弦，试了几个极低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音。

润玉默然。天河虽属他管辖，却也并非禁地。对方理由冠冕堂皇，牵扯已故乐音上神，他无从驱赶。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润玉便在这位“绝对安静”的乐神陪伴下，继续梳理星流。

耳边，除了亘古不变的天河潺湲，果真多了些别的声响——极轻的、试探性的琴音，偶尔夹杂着她恍然大悟般的低语。

弦月“哦，这里有个降调……啧，这处湍流带着金石裂音，难怪姐姐说要小心处理……”

或是翻动羊皮卷的沙沙声，还有她无意识哼出的、不成调的小片段。

比起那日拆屋顶的惊天动地，这的确算得上“安静”。但润玉却觉得，这连绵不绝的细微声响，比绝对的寂静更让人难以专注。

待他处理好最后一处滞涩，回身看去，弦月正对着羊皮卷皱眉咬笔杆，侧脸在星辉下显得异常认真，方才的跳脱之气收敛不少，倒真有几分司掌事务的模样。只是那咬笔杆的习惯，实在谈不上雅观。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弦月抬起头，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方才那点认真瞬间烟消云散。

弦月“殿下忙完啦？收获如何？我这边可是大有进展！这天河之音果然玄妙，尤其在东七宿与北三宿交汇处的下方，水流回旋之音暗合‘清商’转‘微羽’的变调，若是用在安神曲里，说不定能安抚那些因征战受损的神魂……啊！”

她忽然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指着润玉身后某处。

弦月“那颗星星！是不是走快了一点点？我刚才记谱的时候余光瞟着，它好像比旁边那颗‘阑珊’星位移快了一分……不，半分之差！”

润玉眸光一凝，迅速回头。她所指的那颗星子，正是他之前因她出声惊扰而滑脱半寸的那颗。

因偏差极其微小，且处于星流边缘，他本打算稍后再做微调，没想到竟被一个全然的外行，用“余光瞟着”发现了。

润玉“司掌……对星象亦有了解？”

他问，语气里带上一丝真正的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