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曲抵债

润玉的目光扫过那一片狼藉的屋顶，破损的古琴，最后落回弦月那张写满“无辜”但分明藏着“好玩”的脸上。

修缮屋顶不难，但这般动静，这般闯入方式，实在罕见。

润玉“音律司掌。”

他缓缓道，语气依旧平静。

润玉“星穹之下，自有法度。试验仙术，当在专设之清音台，而非……”

弦月“而非拆了夜神殿下的屋顶！”

弦月飞快地接话，点头如捣蒜。

弦月“我懂我懂！是我的错，安危之意浅薄，仙术不敌，给夜神殿下添麻烦了！”

她话说得滑溜，认错态度“极好”，可那神情姿态，怎么看都像是下次还敢。

润玉沉默了片刻。他并非锱铢必较之人，对方身份特殊，又是初犯，且已“诚恳”认错。

润玉“罢了。”

他终是道。

润玉“司掌初任，情有可原，稍后我遣人修缮便是，司掌若无他事，还请移步清音台。”

这便是送客了。

弦月却像是没听懂，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不但没走，反而一屁股又坐了回去，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屈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润玉。

弦月“那多不好意思啊，殿下。我这人，最不喜欢欠人情了，尤其还是拆家这种人情。”

她眨了眨眼。

弦月“要不这样，我给您唱个曲儿，抵了这修屋顶的债，如何？不是我吹，我唱曲儿可比摆弄那些正经仙器在行多了！我姐姐总说我是不务正业，可我觉得，能让听的人开心，就是正业！”

润玉微微一怔。

唱曲……抵债？

这说法，他千万年来从未听过。

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自家屋顶破洞上、理直气壮提出如此荒唐建议的女子，忽然觉得，今夜璇玑宫的“意外”，或许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尚未回应，弦月却已自顾自地清了清嗓子，指尖在身边残琴的完好的弦上随意一勾。

“叮——”

一声清越微涩的颤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璇玑宫清冷的空气。

紧接着，她开口哼唱起来。并非什么庄严肃穆的天界雅乐，也不是她姐姐乐音那些空灵缥缈的安魂之曲，而是一段他从没听过的小调。

调子活泼泼的，带着点凡间市井的烟火气，又揉进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洒脱与不羁。词儿更是古怪，什么“天宫冷清清，星星眨眼睛，神仙也会打瞌睡，梦里啃大饼……”荒腔走板，信口胡诌。

可偏偏，她的声音是极好的。

清亮时如山涧溪流，婉转处似莺啼柳梢，那股子漫不经心又生机勃勃的劲儿，随着古怪的调子词句，直愣愣地撞进这万年寂寥的璇玑宫。

润玉下意识地想皱眉。

然而，那古怪的、活泼的、甚至有点傻气的小调，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虽搅乱了平静的水面，却也带来了一丝陌生的、鲜活的涟漪。

他常年独自浸润的冰冷与孤寂，似乎被这毫不讲理的音调，短暂地烫了一下。

他立在原地，听完了这匪夷所思的“抵债之曲”。

弦月哼完最后一句，自己先“噗嗤”乐了，眼睛弯成月牙。

弦月“怎么样，殿下？这债可算抵了？您要是不满意，我还会讲笑话，说书，学鸟叫……诶，您别走啊！”

润玉已转身，衣袂飘拂，向殿内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

润玉“屋顶，我会着人修缮。司掌，请回吧。”

弦月看着他清瘦挺拔却莫名透着孤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弦月“真是一座冰山……不过，声音还挺好听。”

她摸了摸下巴，又看看身下的大洞和旁边的残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弦月“璇玑宫，夜神润玉……有意思。姐姐以前好像提起过，是个顶顶寂寞的人呢。”

她利落地翻身跃下，轻巧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顺手将地上残破的仙器召入袖中。走到宫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着寂静的宫殿，提高了声音喊道：

弦月“夜神殿下！今日多谢包容！改日我再带了新曲子来给您品鉴啊！保证不拆屋顶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笑意，在璇玑宫空旷的院落里回荡了几下，终于消散。

殿内，润玉立于窗前，隔着薄纱望着那抹烟霞紫色的身影一蹦一跳、毫无仪态地消失在星光之下。

他垂眸，看着方才跌落那枚棋子滚入的阴影处，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荒诞不经的小调。

六界音律司掌，弦月。

他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被砸破的屋顶漏下几缕零星光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今夜璇玑宫的星图，怕是观不成了。

而某种截然不同的、嘈杂又鲜活的变奏，似乎已随着那片碎瓦，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