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古堡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伏在山坳里。斑驳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残破的城垛被风掀起一层又一层尘土,仿佛随时会崩塌。
沈翊走在最前面,绒布盒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却像是一颗滚烫的心脏,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震动。每靠近古堡一步,他胸口的悸动就更强烈一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从记忆深处一点点将他往过去拖拽。
“别太紧张。”傅明知走在他身侧,压低声音,“等会儿进去,不管看到什么,都先稳住心神。”
沈翊点点头,却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能感觉到,古堡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那种呼唤既陌生又熟悉,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梦里听到的,若有若无的二胡声。
“罗盘的指针还在疯转。”吴沐白皱眉看着掌心的罗盘,“阴气比上次我们来的时候浓了不止一倍,而且……带着很强烈的怨气。”
“怨气?”林北顺挑眉,“难道当年沈氏家族不是简单的战乱遇难,而是——”
“先别乱猜。”傅明知打断他,“进去看看再说。”
古堡的大门依旧是他们三年前推开的那扇,斑驳的铁门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门楣上挂着的铁灯早已熄灭,只剩下空空的灯罩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还是老样子。”林海推了推眼镜,“不过这次,感觉比上次阴森多了。”
傅明知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指尖一弹,黄符无风自燃,火光在夜色中闪了一下,随即没入铁门之中。
“开门。”他低声道。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潮湿而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和腐朽的木头味。
沈翊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股气味,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梦里,他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耳边是低沉的二胡声,鼻尖萦绕着的,就是这种淡淡的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怎么了?”傅明知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沈翊摇头,“只是……有点熟悉。”
他抬脚迈进古堡,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大厅和他们记忆中的一样,巨大的水晶吊灯早已破碎,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架,墙上挂着的油画大多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墙皮。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大厅里的阴气比上次浓得太多,冷得几乎要渗进骨头里。
“阴气主要集中在楼上。”吴沐白看了一眼罗盘,“应该是书房的方向。”
“那就先去书房。”傅明知做了个手势,“小心点。”
一行人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楼梯的扶手冰凉,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翊扶着扶手,指尖触到的木纹有些粗糙,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就好像,小时候他每次害怕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去抓什么东西一样。
走到二楼走廊,他们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
这就是当年他们找到暗格的伯爵书房。
“就是这里。”傅明知指了指门板,“图腾就是在里面的暗格里发现的。”
沈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看着那扇门,感觉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那种感觉强烈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来。”吴沐白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符,贴在门的四周,“等会儿开门的时候,阴气可能会一下子冲出来,你们先护住自己。”
傅明知点点头,从背上抽出桃木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三、二、一。”
吴沐白一把推开房门。
一股冰冷的阴风猛地从门内冲出,吹得几人衣袂翻飞。黄符瞬间亮起金光,将阴风挡在门外,发出滋滋的声响。
“好重的怨气。”林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像是普通的亡魂。”
“进去。”傅明知低喝一声,率先踏入书房。
书房里的一切和三年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巨大的书桌依旧靠在窗边,桌上散着几本已经发黄的书,墙角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柜,柜门半掩着,里面的书脊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不同的是,这一次,书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暗格在哪里?”林北顺四处打量。
“在那边。”傅明知走到书桌旁,伸手在桌下摸索了一下,随后用力一拉,一块木板缓缓弹出,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三年前我们拿走了里面的东西,所以现在是空的。”傅明知解释道,“不过,当时我们只拿走了表面的东西,暗格的底部……”
他伸手在暗格底部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中空的。”
“还有一层?”林北顺眼睛一亮,“那我们当时怎么没发现?”
“当时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暗格。”傅明知摇头,“而且那时候阴气没有现在这么重,我们也没多想。”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在暗格底部的木板边缘轻轻撬动,木板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被他整块取了下来。
一股更浓重的阴气从下方涌出,带着一丝潮湿的霉味。
“里面有东西。”吴沐白皱眉,“而且……很沉。”
傅明知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随后缓缓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同样用织金锦包裹着的小盒子,比沈翊手里的那个要小一些,却同样精致。盒身上的图腾和沈翊的绒布盒一模一样,只是保存得更加完好,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金光。
“这是……”林海瞪大了眼睛,“和沈翊的盒子是一套的?”
沈翊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绒布盒,两只盒子放在一起,图腾完美地拼接在一起,像极了某种完整的图案。
“看来,这是沈氏家族的信物。”傅明知缓缓道,“而且,很可能是一对。”
“一对?”林北顺挑眉,“那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吴沐白道。
傅明知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看向沈翊:“这是你的家族遗物,你来吧。”
沈翊的指尖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那个小盒子。盒身的温度比他想象中要低一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缓缓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花瓣,也没有其他华丽的东西,只有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支已经有些发黑的羽毛笔。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却保存得异常完好。
沈翊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梦里,他曾经坐在一张巨大的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
“这是……日记?”林海凑近看了一眼,“还是账本?”
“先看看。”傅明知道。
沈翊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带着淡淡的墨香。
【民国三十七年,秋。
乱兵已经在城外集结,城里人心惶惶。父亲说,沈氏家族世代以音律和机关之术闻名,从不参与政事,应该不会有事。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那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今天,苏砚先生答应来家里唱堂会,他的二胡声总能让人安心。希望这一次,他的琴声能驱散一些阴霾。】
“苏砚……”沈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真的是他。”
他继续往下看。
【民国三十七年,冬。
乱兵进城了。
他们闯进了许多人家,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杀了不少人。父亲把我们都叫到书房,说沈氏家族有一件传家宝,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他把一个织金锦盒子交给我,让我带着弟弟从密道离开。
弟弟还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等会儿就能听到苏砚先生的二胡声,他就笑了。
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听他的琴声了。】
看到这里,沈翊的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纸张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弟弟……”他喃喃道。
“继续看。”傅明知低声道。
【我们从密道离开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哭喊声、枪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失控的曲子。
我把织金锦盒子交给了一个信任的老管家,让他带着弟弟先走。我必须回去,父亲还在书房里,他说要留下来,守住沈氏家族最后的秘密。
我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纸张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折痕,下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我回到书房的时候,父亲已经倒在血泊里。他的手里还紧紧抓着另一个织金锦盒子,图腾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
他说,这两个盒子,一个装着沈氏家族的秘密,一个装着……我们的未来。
他让我把盒子带走,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们。
我问他,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笑了笑,说:“是你弟弟。”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弟弟……”沈翊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那我……”
“你可能就是那个弟弟。”傅明知缓缓道,“你手里的盒子,就是当年他交给老管家的那个。”
“那写日记的人呢?”林海忍不住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沈翊继续往下翻。
【我带着两个盒子从密道离开,乱兵已经闯进了古堡。我能听到他们砸东西的声音,还有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知道,我不能再回去了。
我把其中一个盒子藏在了书房暗格的第二层,这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他说,真正重要的东西,要藏在最不显眼的地方。
另一个盒子,我交给了老管家,让他带着弟弟离开永安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告诉老管家,如果有一天,弟弟问起自己的身世,就把这个盒子交给他。
至于我——
我会留下来。
我要守住这座古堡,守住沈氏家族最后的尊严。
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的二胡留在老戏台。
等有一天,弟弟回来的时候,他会听到的。】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纸张被人粗暴地扯断,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已经发黑的血迹。
“所以……”林北顺艰难地开口,“写日记的人,应该就是沈氏家族的长子,你的哥哥。”
“而苏砚……”吴沐白接话,“就是被邀请来唱堂会的那个乐师。他在老戏台被杀,他的二胡留在那里,是为了……等你回来。”
沈翊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苏砚最后一曲的余音,那声音在老戏台的梁柱间缠绕,像一条无形的线,将他的过去和现在紧紧连在一起。
“那我的哥哥呢?”沈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最后……”
没有人回答。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二胡声,突然从古堡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近在耳边。
“这……”林海猛地抬头,“是苏砚的琴声?”
“不。”吴沐白摇头,“这不是苏砚的琴声。”
他闭上眼,仔细听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这是……你哥哥的琴声。”
“我哥哥?”沈翊愣住,“他也会拉二胡?”
“沈氏家族擅长音律。”傅明知道,“你哥哥会拉二胡,很正常。”
二胡声越来越清晰,带着一丝悲凉,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期待。
“他在等你。”吴沐白睁开眼,“等你认出自己的身世。”
“等我?”沈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盒子。
“走吧。”傅明知站起身,“去看看。”
他们顺着琴声的方向走去,穿过一条条昏暗的走廊,走过一个个尘封的房间。二胡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条无形的路,指引着他们向前。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扇半掩着的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已经有些斑驳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
琴室。
沈翊的心跳猛地加快。
他轻轻推开门。
琴室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立在墙边的琴架。琴架上,静静地躺着一把二胡。
那把二胡的琴筒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和老戏台上苏砚的二胡一模一样。
“这是……”林海瞪大了眼睛,“你哥哥的二胡?”
二胡声突然停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一个淡淡的身影,缓缓从二胡旁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已经有些褪色的长袍,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温和。
他的眼睛,和沈翊有几分相似。
“你来了。”年轻人看着沈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弟弟。”
沈翊的喉咙猛地一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哥……”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叫沈砚。”年轻人伸出手,像是想摸摸他的头,却在半空停住,“是你的哥哥。”
“你……”沈翊哽咽着,“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死在这座古堡里。”沈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带着盒子回来。”
“盒子……”沈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织金锦盒子,“这两个盒子,到底装着什么?”
“一个装着沈氏家族的秘密。”沈砚指了指桌上的小盒子,“另一个……”
他看向沈翊,眼神温柔而坚定:“装着你的未来。”
“我的未来?”沈翊不解。
“沈氏家族擅长音律和机关之术。”沈砚缓缓道,“我们的祖先,曾经为皇室制作过一件可以改变人心的乐器,叫做‘弦寂’。”
“弦寂?”吴沐白皱眉,“能改变人心的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