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余音在老戏台的梁柱间缠绕许久,才渐渐消散在微凉的夜风里。苏砚的身影彻底融入月光后,那把二胡上的红光也敛去了最后一丝余韵,只余下琴筒上的裂纹,在月色中像一道浅浅的泪痕。
沈翊将掌心那片已经苍白失色的玫瑰花瓣放回绒布盒,指尖的微凉触感迟迟不散。他合上盒盖时,指腹无意间蹭过盒身内侧的纹路,那纹路细密繁复,像是某种特殊的图腾,却被磨损得有些模糊。
吴沐白收起罗盘,铜壳上的温度早已褪去,他盯着沈翊手里的绒布盒,眉头蹙得越来越紧:“这盒子的料子,不是寻常锦缎,倒像是……古籍里提过的织金锦,是几十年前贵族才用得起的东西。”
傅明知也走了过来,他伸手接过绒布盒,指尖摩挲着盒身的纹路,眼神渐渐沉了下去:“这图腾,我好像见过。三年前我们清理城郊古堡秘境的时候,在伯爵书房的暗格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印记。”
这话一出,林海的手指猛地顿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得他瞳孔微微一缩。他立刻低头翻找资料,指尖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片刻后,一张模糊的旧照片被调了出来——照片里是古堡暗格的一角,石壁上刻着的图腾,与绒布盒内侧的纹路分毫不差。
“真的是一样的!”林海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当时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装饰,没太在意。还有,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暗格里捡到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一沓关于织金锦工艺的记载,说这种锦缎做的盒子,是用来存放重要信物的。”
林北顺也凑了过来,他接过绒布盒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咦”了一声,指着盒底的一个小印记:“你们看这个,是个‘沈’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翊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个印记,指尖触到的凹陷处带着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沈?”他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我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院长捡到我的时候,身边只有这个盒子,还有一张写着‘沈翊’的纸条。我一直以为,这盒子只是个普通的遗物。”
“普通遗物?”傅明知摇了摇头,他将盒子递还给沈翊,语气郑重,“这织金锦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失传了,而且这图腾,是当年沈氏家族的族徽。我查过古堡的资料,那座古堡的原主人,就是姓沈,是流亡至此的贵族,后来不知为何,家族突然败落,古堡也荒废了。”
林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更快了,屏幕上的资料一行行跳出来:“沈氏家族,民国时期的望族,擅长音律和机关之术。三十年前,家族突然遭遇变故,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有人说他们得罪了权贵,被满门抄斩,也有人说他们带着财宝隐居了。还有,古堡的伯爵,其实是沈氏家族的远亲,当年就是他接手了这座古堡。但是伯爵觉得沈翊是扫把星就一直把他囚禁在了暗格,我们也是在那里发现他的。”
沈翊握着绒布盒的手微微颤抖,盒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掌心,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做的那些断断续续的梦——梦里有雕花的楼梯,温暖的壁炉,还有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抱着一把二胡,教他认那些繁复的图腾。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梦,现在才惊觉,那些画面或许都是真实的记忆。
“那这玫瑰花瓣呢?”林北顺突然开口,他看着盒子里的花瓣,“之前我们都以为花瓣是圣物,和沈翊有关。”
吴沐白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花瓣应该只是普通的通灵媒介,是我们当年在秘境里捡到的,随手放进了这个盒子里。真正特殊的,从来都不是花瓣,而是这个盒子。它能放大花瓣的通灵之力,让沈翊能感知到亡魂的气息。”
傅明知点了点头,补充道:“应该是这样。当年我们闯过秘境后,捡到了不少零碎物件,这个盒子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大家分东西的时候,这盒子看着不起眼,就落到了沈翊手里。他一直带在身边,久而久之,盒子里的灵气和他的气息相互浸染,才让花瓣能和他产生感应。”
沈翊低头看着掌心的绒布盒,盒身的“沈”字印记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院长说过的话,捡到他的时候,他被裹在一块绣着同样图腾的襁褓里,襁褓里只有这个盒子和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
“这么说……我是沈氏家族的人?”沈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茫然,“那我的家人呢?他们去哪里了?”
林海沉默着,将屏幕转向沈翊。照片上是沈氏家族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温文尔雅,怀里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那孩子眉眼弯弯,竟和沈翊有七分相似。照片的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沈氏家族迁居永安城,居城西古堡。
而民国三十七年,正是苏砚死在老戏台的那一年。
“民国三十七年,沈氏家族遭遇变故,应该和当时的乱兵有关。”林海的声音低沉,“苏砚当年是受邀去古堡唱堂会的,说不定,他的堂会,就是为沈氏家族而唱。后来乱兵冲进城西,不仅杀了苏砚,也覆灭了沈氏家族。”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沈翊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握着绒布盒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吴沐白的罗盘突然又剧烈地转动起来,指针疯狂地指向城西古堡的方向,铜壳烫得惊人。“不好!”吴沐白的脸色骤变,“古堡的方向有极强的阴气波动,比我们上次闯秘境的时候还要浓烈!”
傅明知立刻握紧了桃木剑,剑身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难道是沈氏家族的亡魂?还是当年的变故,留下了什么执念?”
林北顺也抄起了手边的木棍,眼神警惕:“不管是什么,都得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沈翊身世的真相。”
沈翊抬起头,眼底的茫然渐渐被坚定取代。他握紧了手里的绒布盒,盒身的图腾像是有了温度,熨帖着他的掌心。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什么,是家族覆灭的真相,还是未散的执念。但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走的路。
夜色更深了,五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巷弄深处,这一次,他们的方向是城西的古堡。月光洒在他们的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命运的引线,将过去与现在,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绒布盒在沈翊的口袋里轻轻震颤着,不是因为花瓣的力量,而是因为盒身的图腾,在月光下,隐隐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很微弱,却坚定,像是在指引着,一段被尘封了三十年的往事,即将缓缓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