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全身仿若泡进了寒潭中,她方才还笃定皇上不会徇私,太后不会旁观任由皇上包庇,她还沉浸在皇上这两日的柔情里。
如今,这母子两就连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他们一同选择了珍妃,一同,将她弃如敝履。
甄嬛茫然望着虚空某处,无边的疲惫像浸了水的被褥,将她整个盖住,结结实实地盖住,将她按按进地底里,压向深渊里,还有力气争么?还能怎么争?
槿汐年长,在宫中看得多,那懿旨背后的深意,她已猜出七八分,见甄嬛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不忍心在这时候还刺激她,只强行将还想说话的浣碧和流朱拉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内室陷入一片死寂。
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落,甄嬛只是呆呆坐着,神情木然,仿佛连自己正在流泪,也浑然不知。
酉时三刻。
沉寂了整整一下午的碎玉轩,因御驾降临,骤然热闹起来。
甄嫔未曾出迎,碎玉轩宫人跪了一地,个个惶惶不安。
皇帝却似浑不在意,只问了句“甄嫔何在”,便大步向内室走去。
室内只在小几上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朦,甄嬛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把小银剪,每当那烛火“噼啪”爆响,火苗将萎未萎时,她便伸手,极慢,极仔细地剪去一截焦黑的灯芯。
皇帝瞧了她一眼,并不在意甄嬛这样做的用意,只侧首吩咐苏培盛:“多点几盏灯,太暗了。”
“嗻。”苏培盛躬身应了,眼皮不敢抬,手脚麻利地将室内宫灯,烛台一一点亮,昏黄骤然转为明晃,映得满室透亮。
皇帝一摆手,苏培盛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皇帝未脱靴,撩起袍角,径自在榻上盘膝坐下。
甄嬛侧着脸,搁下手中银剪,静静望着他,既未起身行礼,也未开口。
皇帝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如常:“你的册封礼,朕想着放在六月,那时你身子也该大好了,你看如何?”
“皇上。”甄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干涩得像秋日枯叶,“真是刘奎给臣妾下的毒么?”
皇帝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温度:“自然,苏培盛查得清楚,太后也认可,明日你记得到寿康宫谢恩,全了这场恩典。”
谢恩,恩典。
甄嬛忽然全明白了,为何是太后下懿旨,因为皇上自己也心知肚明,珍妃盛宠,无人不知,若想保她清白名声,皇上自己便不能沾染分毫。
这出戏的主角,只能是她甄嬛,是她父亲,是那被收买的太监,而太后,是主持公道,施以恩赏的至高裁决者,从头至尾,皇上与珍妃,都与这场“谋害”无关。
明日她去谢恩,便是亲口承认了懿旨上的一切,用她终生不能再孕的身子,换一个妃位。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珍妃?”
甄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可怕。
她知道,昨日至今,永寿宫未有一人前往养心殿,皇上也未曾踏足,只昨日傍晚遣小厦子去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