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孤山的松林裹得密不透风。
山洞里燃着的枯枝早已化为灰烬,只剩几点零星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宋知礼靠在石壁上,将沈翊宸圈在怀里,少年的呼吸清浅,带着未散尽的倦意,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让人心安。奔波了一日,宋知礼也累极了,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眼皮沉沉落下,伴着山风的呼啸,沉沉睡去。
他未曾察觉,在他睡熟之后,几道玄色的影子如鬼魅般潜入山洞,周身萦绕着浓郁却不张扬的魔气。为首的人看着宋知礼怀中的沈翊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抬手,一道柔和的魔气笼罩住沈翊宸,竟没惊动半分。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沈翊宸从宋知礼怀中抱走,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临行前,为首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宋知礼,月白道袍在夜风中微微起伏,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人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洞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
宋知礼是被晨露冻醒的,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扑了个空。怀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残留的温热。
“翊宸?”
他猛地睁眼,山洞里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狼藉的干草和燃尽的灰烬,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宋知礼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踉跄着起身,冲出山洞,目光焦灼地扫过松林的每一个角落,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沈翊宸!沈翊宸你在哪?”
松涛阵阵,只有风声回应他。
宋知礼的脚步踉跄,几乎是疯狂地在山林里穿梭,指尖攥得发白,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是被蓬莱的人找到了?还是……他自己走了?
他不敢深想,只能一遍遍地喊着那个名字,直到嗓子沙哑,再也发不出声音。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又缓缓西斜。
宋知礼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浑身脱力。他望着蓬莱的方向,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或许……他是回去了吧。
宋知礼想。
他是魔族后裔,留在自己身边,只会连累他。蓬莱虽然容不下他,可掌座真人素来仁厚,或许……或许会念在他护宗有功的份上,从轻发落。
又或许,是他醒后,不愿再连累自己,便独自回去领罚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宋知礼苦笑一声,眼底漫上一层苦涩。他抬手,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湿意,踉跄着起身,朝着蓬莱的方向走去。
他要回去看看,看看沈翊宸是不是真的回去了。
哪怕……哪怕是自投罗网。
回到蓬莱仙岛的时候,已是黄昏。
守山弟子看到他,脸色瞬间变得复杂,却没人敢阻拦。宋知礼一路走到玉清殿,殿内气氛肃穆,掌座真人端坐于上,脸色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他刚踏入殿门,便听到掌座真人冰冷的声音:“宋知礼,你可知罪?”
宋知礼垂眸,声音沙哑:“弟子知罪。”
“知罪?”掌座真人猛地一拍桌案,“你擅自带魔族后裔离宗,置宗门规矩于不顾,置蓬莱安危于不顾,你何罪之有?”
宋知礼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抬起头,急切地问道:“师尊,沈翊宸呢?他是不是回来了?”
掌座真人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沉声道:“执鞭!”
两名弟子应声上前,手中握着泛着寒光的玄铁鞭。
“宋知礼,”掌座真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护魔叛宗,罪加一等。念在你往日有功,今日便罚你三十鞭,以儆效尤!”
“啪——”
第一鞭落下,狠狠抽在宋知礼的背上,月白道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绽开,鲜血渗出。
宋知礼闷哼一声,却硬是挺直了脊背,目光依旧望着掌座真人,固执地重复:“师尊,沈翊宸呢?”
掌座真人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冰冷:“继续!”
一鞭又一鞭,带着破空的声响,狠狠落在背上。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宋知礼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衣衫,却始终没有弯腰,更没有求饶。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鲜血染红了道袍,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三十鞭,一鞭未落。
最后一鞭落下时,宋知礼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伏在地上,气息奄奄,背上的伤口纵横交错,血肉模糊。
可他的目光,依旧望着殿门外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殿门的缝隙,落在他染血的月白道袍上,凄艳得让人心碎。
三十鞭落下,宋知礼伏在玉清殿的青砖上,浑身都在发颤。
背上的皮肉绽裂,鲜血浸透了月白道袍,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死死咬着牙,唇边溢出血沫,却依旧撑着一口气,抬眼看向座上的掌座真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尊……沈翊宸……他当真……没有回来吗?”
掌座真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忍,终究还是冷硬了心肠,拂袖道:“执迷不悟!魔族狡诈,他既已脱身,岂会自投罗网?你为他叛出宗门,为他受这三十鞭,到头来,不过是被他利用了!”
“不是的……”宋知礼低声喃喃,意识渐渐有些涣散,“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想起沈翊宸替他挡下那柄魔剑时的模样,想起他靠在自己肩头,笑着说“下次可机灵点”的样子,想起山洞里,少年红着眼眶,紧紧抱着他的温度。
那样的人,怎么会利用他?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弟子匆匆来报:“师尊,山下发现魔族踪迹,似是在……寻人。”
掌座真人眉头一蹙:“魔族又在耍什么花招?”
宋知礼的心,却猛地一跳。
寻人?
是找沈翊宸吗?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剧痛拽回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掌座真人领着一众弟子匆匆离去,玉清殿里,只剩下他和两个守殿的弟子。
守殿的弟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却不敢多言。
宋知礼伏在地上,听着殿外的风声,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沈翊宸到底去了哪里?
是被魔族带走了,还是……真的如师尊所说,早已远走高飞?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两个守殿的弟子也有些困倦,靠着柱子打起了盹。宋知礼这才缓缓动了动手指,凝聚起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经脉。
背上的伤口疼得钻心,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必须去找沈翊宸。
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是不是魔族,他都要找到他。
宋知礼一点点撑起身子,每动一下,都像是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咬着牙,踉跄着走到殿门旁,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摸了摸腰间,泠光剑还在。
只要有剑在,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一定要找到沈翊宸。
宋知礼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踉跄着,却依旧坚定地朝着殿外走去。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凶险,不知道蓬莱的追兵会不会随时出现,更不知道沈翊宸如今是生是死。
可他知道,他不能停下。
他要去找他的师弟,去找那个穿着玄色劲装,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
去找那个,他愿意用一生去护着的人。
夜色中,宋知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海深处。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魔族圣殿里,沈翊宸正被束缚在玄铁柱上,周身萦绕着层层禁制。他望着殿外的月亮,眼底满是焦急与不安。
他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身处魔族圣殿,眼前站着一个身着黑金长袍的男人,自称是他的叔父,是魔族的摄政王。
叔父说,他是魔族嫡系血脉,是下一任魔尊的继承人。
叔父说,当年南疆村落被屠,是蓬莱所为,他们不过是在复仇。
叔父还说,宋知礼护着他,不过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待蓬莱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他。
沈翊宸不信。
他不信宋知礼会利用他,不信那个清冷温润的师兄,会是那样的人。
他挣扎着想要挣脱禁制,却被魔气反噬,心口阵阵剧痛。
“知礼师兄……”沈翊宸低声呢喃,眼眶泛红,“你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丢下你的?”
月光透过圣殿的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泪光。
他不知道,宋知礼正在找他。
更不知道,一场关乎仙魔两界,关乎他们二人命运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