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刮过昆仑墟的断云崖。
枭白的白袂被风掀起,像一只即将振翅的鹤。他指尖凝着一缕淡青色的仙泽,正慢条斯理地拂去衣摆上沾着的霜花,垂着眼帘的模样,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仿佛此番离去不过是寻常的云游,而非归返蓬莱仙岛,从此山长水远,不知何日再逢。
顾云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玄色的衣袍被寒风灌得猎猎作响,指节却攥得发白。他望着枭白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好几次,那句“别走”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枭白要走的缘由了。蓬莱仙岛封印松动,三界妖邪魔怪蠢蠢欲动,身为蓬莱弟子枭白应当去助师傅修玄封印,而不是在凡间浪渡红尘,这是枭白的使命,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容不得半分私心。
可顾云峥还是舍不得。
他想起两人在这凡间相伴的日子,想起寒夜里枭白为他温的酒,想起雪霁时两人并肩看的云海,想起枭白偶尔展眉时,那双清冽眼眸里漾开的细碎光澜,像揉碎了的星辰。那些时光,是他漫长仙途里,唯一的暖。
“此去……”顾云峥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多保重。”
枭白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风更急了,卷着雪粒子打在顾云峥的脸上,冰凉刺骨。他看着枭白抬手召出一叶扁舟,舟身泛着淡淡的灵光,浮在半空。枭白足尖轻点,便要踏上那叶舟。
顾云峥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抬了手,想要抓住那片翻飞的衣角。可指尖堪堪触到衣料的微凉,又猛地收了回来。
他不能留他。
他是蓬莱弟子,护佑苍生是他的天职,他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将枭白困在这凡间,让三界陷入危难?
顾云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翻涌已经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沉寂。“封印加固后,若得空……”他顿了顿,终究是没说下去。
枭白踏上扁舟,衣袂在风中舒展。他终于侧过头,望了顾云峥一眼。那双清冽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会的。”
轻飘飘的两个字,随着风,落进顾云峥的耳里。
扁舟载着枭白,缓缓升起,朝着云海深处驶去,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点白,消失在天际。
顾云峥站在崖边,直到朔风卷走最后一丝枭白的气息,才缓缓垂下眼,眼底的红意,终究是没忍住,漫了上来。
他抬手,轻轻覆上心口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块。
天下太平。
真好。
只是,往后的岁岁年年,再无人与他共赏凡尘雪,共饮寒夜酒了。
蓬莱仙岛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卷着浪涛拍打着礁石。
枭白立在封印之巅,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结界光晕,指尖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那道裂开的缝隙里。他的白袍被海风拂得猎猎作响,墨发垂落肩头,沾了几分水汽,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更添了几分疏离。
加固封印的日子枯燥且漫长,每日除了运功调息,便是对着一望无际的东海。
他总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凡尘的雪。
想起顾云峥会在寒夜提着一壶热酒,敲开他的竹屋,眉眼含笑地递过酒杯,酒液的醇香混着那人身上凛冽的战意,成了独属于他的暖。想起两人并肩坐在断云崖,看云海翻涌,顾云峥会忽然偏头,同他说些三界趣事,声音低沉悦耳,像极了崖下的风,轻柔地拂过耳畔。
枭白垂眸,望着掌心凝聚的仙力,指尖微微发颤。
他何尝舍得。
可他是蓬莱弟子,肩上扛着三界安危,他不能任性。
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溅在他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拉回了他的思绪。枭白抬眼,望向凡间那茶馆的方向,那里云海茫茫,山长水远。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海风打散,细若蚊蚋:
“顾云峥……等我。”
等封印彻底稳固,等天下真正太平,他定会回去。
回到那个有他的凡尘。
樱花落下的时节总是会想他。
风一吹,粉白花瓣便簌簌往下落,像揉碎的月光,铺得满地都是。枭白走在老路上,踩着积了薄薄一层的花毯,脚下软软的,心事也跟着沉下来。去年今日好像也是这样的光景,顾云峥站在樱花树下笑,伸手替枭白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指尖带着春日里微凉的温度。
如今风还是那时的风,樱花也照旧落得缠绵,可身边空了大半。枭白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它在掌心轻轻蜷缩,像藏不住的惦念。原来有些想念早被刻进季节里,每逢樱落,便准时漫上来,挥不散,也藏不住。
爱人不在身边,思念便无孔不入,三餐四季、朝暮晨昏,寻常光景里都能揪出牵挂来。风起时念他是否添衣,雨落时想顾云峥归途有无伞,就连此刻樱花簌簌飘落,都盼着身旁能有顾云峥并肩赏这一场花雨。
这份惦念缠缠绕绕,却从无半分焦灼不安,枭白心底笃定得很,我们一定会再见。纵有山水相隔、岁月相候,那些藏在书信里的约定、临别时紧握的承诺,都是照亮前路的光。今日的思念不是煎熬,是为重逢积攒的温柔,每多念一分,重逢时的暖意便厚一分,等下次相见,要把积攒的牵挂全化作拥抱,诉尽这一路的相思与期盼。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八字誓言,早刻进心底,历经岁月也未曾褪色。纵有山水相阻、晨昏相离,哪怕前路风雨兼程、世事无常,这份约定都从未动摇半分。
爱人身旁的朝夕是暖,相隔两地的思念是甜,我守着这份笃定,把每一份牵挂都酿成时光里的温柔。风来我念他,花落我思他,却从无惶惑,只因我们早已共诺此生——无论聚散、无论安危,牵了的手便不会放开,许下的偕老便要共赴。
待重逢那日,仍要执起他的手,从青丝到白头,从春樱开到冬雪落,岁岁年年,皆不负此诺,不负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