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苍梧之巅的断壁残垣上。
宋知礼抱着沈翊宸,足尖轻点泠光剑剑身,御剑穿行在云海之间。身后的喊杀声早已被罡风撕碎,唯有怀中之人温热的血,透过玄色劲装,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沈翊宸还在昏沉,眉头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却无意识地抿着,像极了平日里和他拌嘴时的倔强模样。一缕极淡的魔气,正顺着沈翊宸颈侧的肌肤缓缓游走,宋知礼垂眸看着,指尖凝聚起温润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将那缕魔气压回他的经脉之中。
这是他们离开蓬莱的第三个时辰。
宋知礼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带着同门师弟叛出宗门。
他与沈翊宸相识十年。
十年前,他是蓬莱仙岛最受瞩目的内门弟子,一袭月白道袍,剑眉星目,性子清冷,是掌座真人座下最得意的门生。而沈翊宸,是被蓬莱弟子从南疆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孩子,浑身是伤,眼神却桀骜得像头小兽,被掌座真人破例收入门下,成了他的师弟。
沈翊宸性子跳脱,爱惹是生非,总爱跟在他身后“宋师兄”长“宋师兄”短地叫着,手里不是揣着偷摘的灵果,就是拿着新画的、专画他冷脸的小像。那时候的沈翊宸,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绣着暗金云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盛着漫天星辰。
宋知礼素来冷淡,却偏偏对这个师弟无可奈何。
他会替沈翊宸收拾闯下的烂摊子,会在他修炼走火入魔时彻夜守在他身边渡入灵力,会在他嘴馋山下的糖葫芦时,悄悄下山买了,藏在袖中带给他。
他以为,他们会就这样,在蓬莱仙岛,守着云海松涛,岁岁年年。
直到三日前,那封钉在玉清殿盘龙柱上的黑羽战书,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
魔族十万铁骑压境,苍梧之巅一战,关乎仙门存亡。
他与沈翊宸并肩作战,泠光剑出鞘,剑气如虹,沈翊宸的玄铁长枪横扫,所向披靡。彼时的他们,是蓬莱最锋利的剑,是彼此最信任的依靠。
直到那名魔将的剑锋,裹挟着淬了剧毒的魔气,直刺他的后心。
宋知礼至今记得,那一刻,玄色的身影如闪电般扑来,硬生生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魔剑刺入血肉的闷响,沈翊宸闷哼出声的痛楚,还有溅落在他月白道袍上的、滚烫的血珠。
那一瞬间,宋知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疯了一般挥剑,泠光剑的剑气暴涨数倍,将那名魔将绞杀成齑粉,周遭的魔兵也尽数被剑气掀飞,惨叫声此起彼伏。他抱着沈翊宸,指尖的灵力不要钱似的渡入他的体内,却被那道伤口里渗出的黑气死死抵住。
然后,便是那铺天盖地的魔气。
从沈翊宸的眉心逸散而出,起初微弱如青烟,转瞬便翻涌如墨,竟透着一股魔族上位者的威压。宋知礼僵在原地,看着沈翊宸那双骤然覆上墨色的眸子,看着他瞳孔深处流转的暗紫色魔纹,心头巨震。
原来,他竟是魔族后裔。
宋知礼虽然本来就知道,但是亲眼看见还是会觉得像一道惊雷。可他看着沈翊宸痛苦茫然的神色,看着他挣扎着想要推开自己、沙哑着说“别碰我”的模样,心底的震惊,竟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从未想过,沈翊宸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藏着一个,足以让整个蓬莱仙门,将他挫骨扬灰的秘密。
身后传来同门弟子的呼喊声,宋知礼回头,便看见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师兄弟,此刻正手持长剑,面色冷峻地盯着他怀中的人,目光里满是戒备与嫌恶。
“宋师兄!他是魔族后裔!是奸细!”
“将他交出来,交由掌座真人发落!”
“魔族心性歹毒,留着他,必是后患!”
声声斥责,字字诛心。
宋知礼抱着沈翊宸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抬眼,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动摇,月白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是为救我才负伤,更是为护蓬莱才浴血厮杀。今日之事,我一力承担。要带他走,先过我这关。”
“宋师兄!你这是要与整个蓬莱为敌吗?”为首的弟子厉声喝道,剑锋直指沈翊宸。
宋知礼的眼底,骤然漫上寒意。
他缓缓抽出泠光剑,剑锋劈开残阳,折射出一道凛冽的寒光,直指前方。怀中的沈翊宸似乎被剑气惊动,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宋知礼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可说出的话,却带着淬了冰的决绝:“谁要敢拦我,我就地解决!”
话音落,足尖轻点剑身,泠光剑便载着两人,如一道流光,冲破重围,朝着云海深处疾驰而去。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宋知礼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沈翊宸,指尖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脸颊。
“沈翊宸,”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别怕,有我在。”
云海翻涌,月华渐升。
泠光剑载着两人,穿过层层云雾,落在了一座荒芜的孤山之上。
宋知礼抱着沈翊宸,落在一片松林里。他寻了一处背风的山洞,小心翼翼地将沈翊宸放在铺好的干草上,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替他处理背上的伤口。
魔剑的剧毒,已然侵入肌理,伤口周围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宋知礼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指尖微微发颤。他凝聚起全身灵力,渡入沈翊宸的体内,试图逼出那股剧毒。
可灵力刚一触碰到沈翊宸的经脉,便被一股强悍的魔气反噬回来。宋知礼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抬手拭去,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再次凝聚起灵力。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礼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沈翊宸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心头涌上一阵无力感。
他知道,蓬莱不会善罢甘休。
掌座真人素来严明,宗门规矩大于天。他带着沈翊宸叛出宗门,已是犯了大忌,更何况沈翊宸还是魔族后裔。用不了多久,蓬莱的追兵,便会循着他们的踪迹而来。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卷起松涛阵阵。
宋知礼靠在石壁上,将沈翊宸轻轻揽入怀中。少年的体温温热,带着淡淡的松木香,驱散了山洞里的寒意。宋知礼低头,看着沈翊宸安静的睡颜,思绪纷飞。
他想起十年前,初见沈翊宸时的模样。
浑身是伤,蜷缩在玉清殿的角落,眼神里满是戒备与倔强。修玄问谁愿意带这个师弟,众弟子面面相觑,唯有他,走上前,伸出手,轻声道:“跟我来。”
他想起沈翊宸第一次御剑,摔得鼻青脸肿,却依旧爬起来,冲着他咧嘴笑:“宋师兄,我下次一定能飞起来!”
他想起沈翊宸偷偷下山,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舍不得吃,全都塞给他:“宋师兄,甜的,你尝尝。”
他想起无数个日夜,他们并肩坐在蓬莱的云海之巅,看日出日落,看星河浩瀚。沈翊宸会絮絮叨叨地说着山下的趣事,而他,会安静地听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那些时光,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宋知礼的指尖,轻轻拂过沈翊宸的眉眼。
“沈翊宸,”他低声说,“不管你是魔族,还是仙门弟子,你都是我的师弟。是我宋知礼,要用一生去护着的人。”
话音刚落,怀中的人忽然嘤咛一声,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宋知礼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沈翊宸的脸。
片刻后,沈翊宸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褪去了魔化时的墨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只是此刻,却氤氲着一层水汽,带着几分茫然,几分痛楚。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宋知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宋师兄……”
“我在。”宋知礼连忙应声,指尖轻轻握住他的手。
沈翊宸的目光,落在自己被魔气浸染的手腕上,眼神骤然黯淡下去。他猛地抽回手,往后缩了缩,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你都看到了……我是魔族……是蓬莱的敌人……”
“你不是。”宋知礼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你是沈翊宸,是我的师弟。”
“可我是魔族……”沈翊宸的眼眶红了,“那些师兄弟说得对,我是奸细,我是祸害……我不该留在蓬莱,更不该……更不该连累你。”
他说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愈发苍白。
宋知礼连忙按住他,眉头紧蹙:“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放开我!”沈翊宸低吼一声,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宋知礼,你放开我!你带着我,就是与整个蓬莱为敌,你会身败名裂,你会……”
“我愿意。”
宋知礼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打断了他的话。
沈翊宸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宋知礼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温热而柔软。
“沈翊宸,”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在乎什么宗门规矩,不在乎什么身败名裂。我只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你是为了护蓬莱才浴血奋战。你不是奸细,不是祸害。你是我宋知礼,此生唯一想要护着的人。”
沈翊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宋知礼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的、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坚定,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这些年,他靠着蓬莱的清心诀,强行压制着血脉里的魔气,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世。他怕,怕被人发现,怕被人唾弃,更怕……怕宋知礼知道真相后,会厌恶他,会远离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这仙门之中,如履薄冰。
却从未想过,宋知礼会为了他,叛出宗门,与整个蓬莱为敌。
“宋师兄……”沈翊宸哽咽着,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泪水浸湿了他的月白道袍,“对不起……对不起……”
宋知礼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傻瓜,”他低声说,“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山洞里,两道身影紧紧相拥。
月白与玄黑的衣袂,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再也分不开的水墨画。
宋知礼知道,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蓬莱的追兵,魔族的窥伺,都在等着他们。
可他看着怀中泣不成声的少年,心中却无比坚定。
只要能护着他,纵是逆天而行,与天下为敌,又何妨?
玄袍染墨,月白为证。
此生,他定要护他,岁岁无忧,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