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砸在残窗上，像无数铁豆子滚落。我抱膝坐在火盆前，青袍湿透，寒意贴着皮肤往里钻。鲁智深把禅杖往柱旁一靠，卸了酒葫芦，仰头先灌两口，才抛给我：“喝，驱寒。”
酒线入口，辣得我喉头起火，眼泪差点呛出来。和尚大笑，声震屋梁：“小郎莫慌，佛爷的酒不醉人，只醉鬼。”
我抬袖抹嘴，火光映出他半边脸，胡茬如钢针，眼底却带着笑。那笑里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护短。我忽然心安——至少此刻，我活下来了。我轻吸一口气，伸手解开束发带。乌发霎时披落，雨气与火光交缠，映出女子分明的肩颈线条。
“蒋霖，”我指向自己鼻尖，声音低却稳，“生于大宋千年之后。在那边，江山早已几易其姓，大宋只留在史卷与博物馆里。”
我攥着竹筷，在灰烬上划出两条平行线： “——一条是黄河，一条是时间。我原本站在千年外的河岸，一眨眼却被卷进这段河水。木雕裂口吸了我的血，金光爆开，再睁眼就已躺在麻袋里，成了诸位案板上的‘小羊崽子’。”
鲁智深瞪圆豹眼，喉结滚动几下，终于“哈”地吐出酒气，合掌乱念：“阿弥陀佛！佛爷今日捡了个千年后的女菩萨！”
惊异归惊异，他并未追问“男女大防”，只上下扫我一遍，确认无外伤，便朗声定论：“女身也罢，男儿也罢！既唤我哥哥，便是俺鲁家小妹。天塌了，哥哥顶。”火盆“啪”地炸响，他取下葫芦，再饮三大口，抬袖抹嘴，目光穿过雨夜——
“洒家自五台山醉酒闹僧堂，被遣到东京大相国寺管菜园。因救金老父女，三拳打死镇关西，从此剃度逃亡。眼下无寺可留，唯想去沧州探望一位故人——”
他声音低了一分，似怕窗外有耳：“那人姓林，单名冲，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沧州。洒家怕他路上遭毒手，正欲赶去护送。”
说到这儿，他回头盯我：“你既知未来，且说林教头此时吉凶？”
我用竹筷点灰，快速画一条官道：“此去沧州，有两处必出杀机——1. 野猪林，押差会趁月黑捆林教于树干，欲用水火棍结果性命；2. 天王堂，陆谦买通管营，放火烧仓，想将他烧成焦炭。”我抬眸，声音冷静，“若大哥十日内赶到，可两救其命；若迟，林教头纵使不死，也残一臂。”鲁智深听完，不质疑，只将禅杖“当”地顿地，铁环齐鸣：“明日五更便走！”
他望向我，语气第一次带上商量：“小妹，你可愿随我同行？路上把林冲诸事，再细细说给我听。”
我把白蜡棍横放膝上，双手合抱，郑重一礼：“小妹求之不得。林教头的事，就是我的事。”
火光映我半边脸，疤痕呈淡粉色，像一瓣桃花落在冷玉上。鲁智深起身，将半干僧袍抛给我：“夜里冷，裹紧。”自己赤膊打坐，禅杖横放膝前，片刻便鼾声微起。
我倚墙抱棍，听屋外雨停，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低头看腕中朱印——血线仍在，像倒计时，也像引路灯。
火光映出两条剪影：一条魁梧如塔，一条纤细如枪；一个鼾声如雷，一个目光似星。
同一根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渐渐并成一条线——从此风雨同舟，生死共扛。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