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福感觉船身剧烈一晃,耳朵里嗡地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紧接着又是第二颗、第三颗,
炸得江水掀起几丈高,劈头盖脸浇下来,
油布被打得啪啪响……宝珍在他怀里哆嗦,
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喊出声。
炸吧。志福闭着眼睛想。炸死了算逑,炸不死还得活。
江面上哭喊声连成一片。
有人在喊“妈”,有人在喊“救命”,
还有人在喊“幺妹儿”。
志福听出来那是隔壁船上老陈的声音,
老陈的幺妹儿才六岁,扎两个羊角辫,
前天还拿江边的鹅卵石在船板上画画。
他想出去看看,但宝珍死死拽着他的衣襟。
又一波飞机压过来,这次炸的是岸边。
江边石阶被炸飞了好几级,碎石溅进江里,
离他们的船不过几丈远。有块石头砸在船舷上,
咚的一声,船身歪了歪,又正过来。
志福伸手摸了摸船底,还好,没漏。
轰炸持续了多久,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一顿饭的功夫,也许比一辈子还长。
等到飞机的声音终于远去,
等到江面上只剩下哭嚎和火焰的噼啪声,
他掀开油布钻出来,发现天已经黑了。
不是太阳落山那种黑,是烟尘和火光混在一起的黑。
码头烧起来了。木结构的房子烧得噼啪作响,
火光照红了半边天。江面上漂着碎船板、
箩筐、衣服,还有……
志福不敢细看。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老陈的船不见了,
只剩下几块烧焦的木板在水面上打转。
宝珍从舱里爬出来,扶着船舷干呕了一阵,
什么都没吐出来。她抬起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里头亮晶晶的。
“老陈他们呢?”她问。
龙志福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宝珍的手攥紧了船舷,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慢慢坐回舱里,
两只手护着肚子,眼睛望着被火光映红的江面。
江上飘来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
呛得人想咳又咳不出来。
远处还有人在喊救命,声音越来越弱,渐渐没了。
龙志福拿起船桨,慢慢往那边划。
宝珍没拦他,只是从舱里摸出一根竹篙,递到他手边。
“小心些。”她说。
桨入水,无声无息。船穿过烟雾和火光,
往那喊声消失的方向去。江水拍打着船身,
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呼吸。
活着的人,还得活。
龙志福沉默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又想起了城里做生意的那个日本人, 一次,
志福在江边捞虾,那日本人朝他喊道:
“你知道我是哪里人么?”
志福没好气的:“如果你能把偶抓到的虾数清楚,
我就有能知道你是哪里人。”
这个日本人竟然开始数:“一,二,三,……”
数了很久,日本人得意地回答:“几百只虾吧! ”
龙志福笑着说:“你瞎呀!哈哈哈……”
那日本人非常惊讶,问道:“我数虾!我的瞎!大大的瞎(虾)!”
龙志福笑道:“虾都是按斤两的,没有你这么蠢的啦!”
那日本人竟然哭笑不得。
他看着前方,如今,这里已经是通往重庆的最后一道咽喉,
往上游的船只越来越少,陆路有的地方被切断。
留下是等死,离开也无路可走,夜晚降临得很快。
没有电,也没有油灯,煤油早就买不到了。
宝珍和志福就着一点冷水,吃了两个冰冷的红薯。
江边的树林里挤满了人,他们决定今晚留在这里,
如果鬼子的飞机再来轰炸,也无处可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