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的时候,江面上还静得跟往常一样。
志福把船缆在三码头下面的石桩上拴牢实,
起身往上游望了望。宝珍从船舱里钻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绿茶,递给他:“看啥子?又没得影子。”
“没得就好。”志福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茶水顺着他黝黑的脖子流下来,
在汗褂子上洇出一块深印子。
他把碗还给宝珍,眼睛还盯着西边的天。
他想起了以前那个日本鬼子,自恃认得几个汉字,
在大街上溜达饿了,就开始找饭馆。
它到了一家小面馆门口,
看见门口的水牌上写着的大字:
猪肉面、大排面、便饭。
它想尝尝,就走了进去。
忙碌的服务生赶了过来,问:
“先生,您吃碗什么面?”
“我吃……”说着,小鬼子想炫耀一下他认得汉字,
就扭头看了看水牌上竖着写的字,横着念道:
“我吃一碗‘牛’‘大’‘便’……”
要“大便”吃的声音还挺大,一字一顿地。
于是,面馆里的食客全部以惊异的看着小鬼子,
小声地议论:“这给日的畜生,真猛啊!”
想到这里,龙志福不由开心的笑了起来,
虽然这几天跑船的人都悬着心,上游传下话来,
说城里落了好多炸弹,江面上漂着碎木板和尸首。
上游山城也拉过几回警报,但龙志福舍不得这条船,
这是他和宝珍的家当,是逃难上水时候从死人手里买下来的,
虽说破,但一家人的命都在这船板上。
“进去。”志福说。
宝珍没动,挨着他坐下来,膝盖抵着他的腰。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船头,看太阳一点一点往西山头坠,
看江面上的木船和划子来来往往,看对岸的吊脚楼炊烟袅袅。
拉警报的时候,太阳还剩一竿子高。
那声音先从城里头传出来,呜呜地响,
像冬天夜里饿慌了的野狗叫。江面上顿时乱了套,
划子拼命往岸边靠,大船急着落帆,有人往岸上跳,
有人往舱里钻。志福一把拽起宝珍:“进舱!”
他们的船小,舱也浅,蜷起身子才能躺平。
志福把舱口的油布放下来,压上两块木板,
又把自己的身子挡在宝珍前头。舱里黑咕隆咚,
只能听见外头的喊叫声、船桨磕碰声、还有宝珍压得低低的喘息。
“莫怕。”志福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
宝珍的手心潮乎乎的,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
飞机的声音是从西边来的。
起初像蜜蜂,嗡嗡嗡的,远了听不真切。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变成了闷雷滚过天际。
志福透过油布的缝隙往上瞄了一眼,黑压压一片,
遮住了半边天。不是一只两只,是十几只,
翅膀上贴着膏药旗,飞得比两岸的山还低。
“趴倒!”他按下宝珍的头。
第一颗炸弹落下来的时候,
江面像是被人猛地掀了起来,轰!
志福感觉船身剧烈一晃,耳朵里嗡地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紧接着又是第二颗、第三颗,
炸得江水掀起几丈高,劈头盖脸浇下来,
油布被打得啪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