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她的手,刀尖在空中缓慢移动,
最终指向北方,那里血雨腥风,
无数中国人被日寇屠杀,
更多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我能活到能杀人的那天。”
宝珍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但没有退缩。她点点头,
月光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霜。
多年后,当龙志福耳朵的弹伤汩汩冒着血泡时,
他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大爹大妈的残肢,
想起月光下的匕首,想起表妹眼中复仇的火焰。
而那时的他,正伏在几百米外的山洞里,瞄准一个日军的眉心。
他扣下扳机前,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衣襟内侧。
那里存一只水红发卡,半只蝴蝶翅膀,
在硝烟弥漫的岁月里从未褪色。
但此刻,他们还只是站在新坟前的两个人。
刚立了血誓,龙志福直起身,
最后看了眼埋葬亲人的土堆。
“我们走。”他说。
宝珍把匕首贴身藏好,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风卷起浮土,轻轻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脚印,
也覆盖了坟头那缕新土的气息。
而东边的天际,第一缕曙光正试图刺破黑暗。
它微弱,却执拗,像某些刚刚生根的誓言,
要在焦土上开出复仇的花来。
“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鬼子的飞机拉粑粑!”
几个小孩正在唱着笑着。
突然,一声警报笛声刺破阴沉的天空,
宝珍正在土灶前生火。
三根潮湿的木柴在灶膛里冒着呛人的青烟,
她俯身用力吹气,眼睛被熏得生疼。
紧急警报的汽笛不同于往日的长鸣,
短促、凄厉,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一声追着一声,将初春薄暮中仅有的一点暖意,
撕得粉碎。
“宝珍!快!”
龙志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罕见的惊慌。
宝珍甚至来不及盖上米缸的盖子,
抓起早已准备好的“逃难包”:
一小袋糙米、半壶水、
两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还有母亲最爱惜的铜炉,
便冲出了土坯房。
“往北边!北边!”
街面上已经乱作一团。人们像被惊扰的蚁群,
朝着山壁的方向涌去。有人抱着啼哭的婴儿,
有人拖着瘸腿的老人,有人什么也没拿,
只是盲目地奔跑。宝珍被志福紧紧拽着手腕,
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拖着往前跑。
她幼小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奔逃,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空气中的震颤异乎寻常。
天空传来撕裂布匹般的声音,
尖锐得让人牙酸。宝珍回头看了一眼。
江面上,几艘蒸汽轮船正拼命向上游开去,
烟囱里喷出浓黑的烟,
船尾在浑浊的江水中犁开白色的浪沟。
那是一批撤离的船只,载着满船的物资和人。
就在昨天,码头工人们还在彻夜装船,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
那些沉重的木箱被一寸一寸地挪上跳板。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黑点。
不是从东边来的,东边是已经被占领的地方,
日寇的飞机通常会沿着长江飞来。
这些黑点来自北边的天空,更低、更快,
像一群俯冲的乌鸦,直扑江心。
“快趴下!”
志福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用整个身体覆盖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