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福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用整个身体覆盖住她……
宝珍的脸埋进带着初春寒意和草根的泥土里,
嘴里尝到了腥涩的土味。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听见表哥粗重的呼吸,
听见远处一个女人绝望的哭喊。
然后第一声爆炸撕裂了空气。
那不是从远处传来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炸裂,
仿佛整个世界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扯开。
气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裹挟着碎石、
泥土和不知名的碎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宝珍感到表哥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抓着她的手收紧了,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第二声爆炸更近。这一次,
宝珍听到了金属扭曲的尖叫、木头断裂的脆响,
以及她后来很多年都不敢想象的人的惨叫,
短暂而凄厉,旋即被更大的轰鸣吞噬。
泥土和碎石如雨落下,将她半埋在下面。
有那么一瞬间,宝珍以为自己聋了。
世界被抽空了所有声音,
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嗡鸣在颅腔内回荡。
她感到表哥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温暖而沉重,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
“哥?”她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哥?”
龙志福动了一下。很慢,像一棵被大风吹弯的树缓缓直起身。
泥土从他的背上簌簌滑落。他翻到一边,
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震颤。
“宝珍……”他转过头,额角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混着泥土凝成暗红色的痂,问道:
“你……没伤着吧?”
宝珍说道:“没有。”
志福感叹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子的飞机窝粑粑!”
宝珍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我有一把长枪,
一定要让鬼子的飞机见阎王!”
志福笑道:“那好,我帮你缴获一把长枪,你把飞机打下来!”
“只要有枪,就没有问题。”
宝珍边说边挣扎着坐起来,抖落头发里的土。
她的手臂在流血,是被碎石划破的,
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表哥,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
在她父母被日寇飞机丢下的炸弹炸死后,
成了她唯一亲人的哥哥。
“我没事。”她机械地回答,
然后目光越过志福的肩膀,
望向江面,那三艘轮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江心一团团尚未散尽的黑色烟柱
,和漂浮在江面上的、难以辨认原貌的碎片。
破碎的木板、翻倒的木箱、
散开的书籍纸张像秋天的落叶铺满了江面。
几件颜色鲜艳的衣裳在浑浊的江水中展开,
像诡异的花朵,江水被染红了一片。
那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并不鲜艳,
而是一种暗沉的、几乎发黑的赭红,
正慢慢洇开、扩散,与江水的浊黄混在一起。
江面上漂浮着几具尸体,距离太远,
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人形的轮廓随波起伏,
手臂或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
宝珍的胃里一阵翻搅。
她转过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别看。”
志福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但已经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