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章台宫高耸的窗棂，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魏纾身着曲裾深衣，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素玉簪，在青蘅的引领下，第一次踏入了章台宫的正殿。

　　殿宇深邃，穹顶高阔，两侧矗立着玄鸟图腾的青铜柱，肃穆而威严。嬴驷端坐于御座之上，并未着正式朝服，仅一袭玄色常服，金冠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然不可侵犯，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然而那双眼眸中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张仪立于御阶之下，见魏纾进来，拱手一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日前在偏殿那场交锋从未发生。

　　“妾身魏纾，拜见大王。”魏纾依礼下拜，姿态恭谨，声音平稳。

　　“免礼。”嬴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赐座。”

　　寺人搬来锦垫，置于御阶之侧，位置低于张仪，却又能清晰看到御案。这是一个微妙的位置，既显示了一定的亲近，又明确界定了君臣、男女之别。

　　“寡人看了你的《强弱论》，”嬴驷开门见山，手指轻轻点着案几上那卷明显被反复翻阅过的竹简，“其中‘民本’、‘制度’之言，颇有些新意。今日朝议，魏使须贾之言，你也知晓了。寡人想听听，依你之见，眼下秦对魏，当持何策？”

　　他没有问她对魏楚联盟的看法，直接聚焦于魏国，这是对她身份的又一次提醒，也是一次毫不掩饰的考校。张仪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但魏纾知道，他每一个字都不会错过。

　　魏纾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决定自己今后在秦宫地位的关键时刻。她不能藏拙，也不能过于锋芒毕露。她需要展现价值，但不能威胁到张仪的地位，更不能触动嬴驷的逆鳞。

　　“回大王，”她微微垂首，声音清晰而舒缓，“妾身浅见，秦对魏，不宜急，不宜缓，当以‘威’慑之，以‘利’诱之，以‘间’乱之，三管齐下，徐徐图之。”

　　“哦？细言之。”嬴驷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兴趣。

　　“所谓‘威’慑，乃彰显秦国力，令魏生畏。”魏纾道，“可命边境守将，加强演武，陈列精甲，做出随时可挥师东进的姿态。亦可借张子上卿之口，在列国间宣扬秦国力之强，兵锋之盛，尤其…可着重宣扬秦国对反复无常、背信弃义者之雷霆手段。”她说到此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仪，这话既是对魏国的警告，也暗合了张仪一贯的强硬风格。

　　张仪眼皮微抬，看了魏纾一眼，依旧不语。

　　“所谓‘利’诱，”魏纾继续道，“魏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资源消耗巨大，尤其缺盐、铁。秦国可适当开放部分边境榷场，以稍低于市价之盐铁与之交易，或允其以粮食、布帛换取。此利虽小，却能缓魏国燃眉之急，更能让魏国贵族商贾得利，使其内部滋生亲秦之声。利益所在，人心易动。”

　　这一点，她借鉴了现代经济战的思路，用经济利益来分化瓦解。

　　“至于‘以间乱之’，”魏纾语气转为凝重，“魏国朝堂，并非铁板一块。丞相惠施主张合纵抗秦，而大将晋鄙等或更重军功，与惠施素有嫌隙。魏王本人，多疑寡断。若能利用其内部矛盾，散布流言，或重金收买其关键近臣，使其君臣相疑，将相不和，则魏国不攻自乱。届时，或可寻得契机，使其与韩、楚之盟，不攻自破。”

　　她提出的策略，不再是张仪那种依靠个人辩才和欺诈手段的“奇策”，而是一套综合了军事威慑、经济渗透和政治离间的系统性的“阳谋”，更注重长远的布局和内在的分化。

　　殿内一片寂静。嬴驷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目光深沉，显然在仔细权衡。张仪终于不再沉默，他转向魏纾，开口道：“公主之策，高瞻远瞩，仪佩服。然，此三策施行，皆需时日。而眼下楚军压境，魏国首鼠两端，若其与楚联手，我秦将两面受敌。公主之策，可能解这燃眉之急？”

　　这是关键的诘问。长远策略虽好，若不能解决眼前危机，便是空中楼阁。

　　魏纾似乎早有准备，迎上张仪的目光，不疾不徐道：“上卿所虑极是。然，正因魏国首鼠两端，其心不定，才更易为‘利’与‘威’所动。妾身以为，眼下正可双管齐下。一方面，大王可命边境严阵以待，摆出不惜与楚一战之姿态，此為‘威’；另一方面，可让须贾‘意外’得知，秦愿与魏共享丹阳、於中等地之盐井之利，前提是魏需在此次秦楚争端中，保持中立，甚至…暗中陈兵魏楚边境，以为牵制。此為‘利’。”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魏王贪婪，又惧秦之兵锋。得此承诺，即便不全信，也必心生犹豫，不敢轻易与楚合兵攻秦。只要魏国按兵不动，楚国独力，其势已弱半筹。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便尽在大王掌握之中。此乃…以缓计解急困。”

　　嬴驷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魏纾此计，可谓毒辣！共享盐井之利，看似让利，实则是画饼充饥，丹阳、於中此刻尚在楚国掌控之下（历史上商於之地此时情况复杂，此处为剧情需要设定），能否拿下还是未知数。但这张空头支票，却足以吊住魏王的胃口，让其进退失据！而且，让魏国陈兵楚境，更是挑拨魏楚关系的妙招！

　　张仪也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魏纾这一手，将“利”与“威”运用得淋漓尽致，直指魏王性格弱点，确实能在短时间内有效稳住魏国，为秦国争取到宝贵的战略时间。这比他一味强调用诈、可能进一步激化矛盾的做法，显得更为圆融和老辣。

　　“好一个以缓计解急困！”嬴驷抚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魏纾，你果真未让寡人失望！”

　　他看向魏纾的目光，充满了发现瑰宝的灼热。此女不仅能看到长远，更能设计出解决眼前困境的具体策略，其价值，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此策，寡人觉得可行。”嬴驷最终定调，他看向张仪，“上卿，你以为如何？”

　　张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躬身道：“公主之策，思虑周全，臣附议。”形势比人强，他必须承认，魏纾的提议在当前情况下确实是最优解。

　　“既如此，便依此策行事。”嬴驷下令，“上卿，与魏使周旋，透露‘共享盐利’之意，分寸由你把握。边境演武之事，寡人会下令樗里疾去办。”

　　“诺。”张仪领命。

　　嬴驷又看向魏纾，语气缓和了些：“魏纾，你今日献策有功，寡人记下了。日后若有见解，可直接陈于寡人。”

　　“谢大王。”魏纾再次下拜，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她知道，自己今日看似风光，实则已更深地卷入了秦国的权力核心和列国博弈的漩涡。嬴驷的赞赏，是蜜糖，也是毒药。

　　从章台宫正殿退出时，阳光正好，却驱不散魏纾心头的寒意。张仪与她并肩而行了一段，在通往不同宫苑的岔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侧首看向魏纾，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公主大才，仪今日领教了。只是这秦宫之路，步步惊心，公主日后…还须更加小心才是。”

　　魏纾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多谢上卿提醒。妾身…自当谨记。”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不知落向何方。而这咸阳宫中的暗流，因魏纾今日一策，已悄然改变了方向。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