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正殿的对答,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咸阳宫的每一个角落。魏纾之名,不再仅仅是那个来自魏国的和亲公主,而是与“奇策”、“才智”这些词汇紧密相连,在秦国权力的暗流中,投下了一道修长而模糊的影子。
魏纾回到偏殿时,夕阳已将窗棂染成暖金色。殿内一切如常,青蘅依旧沉默地侍立,仿佛她只是出去散步归来。但魏纾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氛围。那是审视,是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她没有多言,如同往常一样用膳、沐浴。只是在沐浴时,她状似无意地对替她梳理长发的青蘅低语:“青蘅,你说,在这宫里,是做个有用的人危险,还是做个无用的人更危险?”
青蘅梳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稳无波:“奴婢愚钝,不知公主深意。奴婢只知道,谨守本分,听从王命,总是不会错的。”
滴水不漏。魏纾在心中暗叹,不再试探。她知道,自己今日在正殿的表现,已然打破了某种平衡。嬴驷的赏识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张仪离去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小心”,绝非虚言。
与此同时,张仪府邸的书房内,灯烛燃至半夜。
张仪面前摊开着魏国以及周边区域的精细舆图,眉头紧锁。魏纾的策论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威”、“利”、“间”,三策并行,确实切中肯綮,尤其是那“共享盐利”以稳住魏国的急智,连他也不得不暗自赞叹。然而,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此女不除,必成心腹大患!并非仅仅因为她的才智可能威胁到他的地位,更因为她那种迥异于当世策士的思维方式和长远布局,让他感到了某种根本性的挑战。他的纵横术,重在当下,利用矛盾,制造裂隙,一击必中。而魏纾,却似乎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一张着眼于制度、民心、经济根基的网。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老师,”他的一名心腹弟子轻声禀报,“须贾那边,已经按您的意思,‘无意中’透露了秦有意与魏共享丹阳盐利的风声。须贾初时不信,反复试探,弟子依计,只言此乃大王体恤魏国艰难,尚未定议,使其将信将疑,心痒难耐。”
“嗯。”张仪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疑心才好,疑心才会去争,去抢,才会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边境演武的消息,也放出去了?”
“是,已经通过商队散入魏境。魏国朝堂,想必已经得知。”
“很好。”张仪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接下来,便是要让这‘利’看得见,却暂时摸不着,让这‘威’悬在头顶,却暂不落下。吊足魏王的胃口,也吓破他的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还有,那个永巷的老宦官,以及可能与他接触的任何人,给我看紧了。我要知道,除了魏国,还有谁,在对我们这位‘不凡’的公主感兴趣。”
“弟子明白。”
弟子退下后,张仪独自在书房中踱步。他知道,自己必须调整策略了。面对魏纾这样的对手,或者说“同僚”,不能再仅仅依靠传统的权谋和辩才。他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甚至…从中汲取养分,化为己用。这是一种极其别扭且危险的学习,但他别无选择。
魏纾的偏殿,在接下来的几日,并未迎来预想中的风波,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嬴驷没有再召见她,张仪也没有任何动静,连青蘅都仿佛比以往更加沉默。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魏纾更加警惕。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利用这难得的间隙,继续完善她的《强弱论》,同时开始秘密进行另一项工作——凭借原主的记忆和穿越前的历史知识,绘制一幅更加精细的,包含山川地形、主要城邑、资源分布的“天下舆图”。她用的是改良过的毛笔和自制的炭笔,画在鞣制过的轻薄羊皮上,远比这个时代的舆图精确和详细。这项工作极其耗费心神,她只能在深夜,借口安寝后,于帐幔中偷偷进行。
她在为自己积累资本。这幅图,以及脑中更多的知识,是她未来安身立命,乃至谈判的重要筹码。
这日午后,她正假寐养神,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咚的脆响。不是青蘅。
魏纾睁开眼,只见芈八子笑吟吟地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手捧锦盒的侍女。今日她穿着一身茜素红曲裾,衬得肌肤胜雪,明艳照人,与魏纾这偏殿的素净形成了鲜明对比。
“妹妹近日可好?听闻前几日妹妹在章台宫大殿,一番高论,连大王和张子都赞叹不已,真是给咱们姐妹长脸了。”芈八子声音软糯,带着楚地特有的腔调,自来熟地走进殿内,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魏纾案几上堆积的竹简。
魏纾起身相迎,心中警铃大作。芈八子此时来访,绝不仅仅是串门道贺那么简单。
“姐姐过奖了。”魏纾神色谦逊,“妾身不过是胡言乱语,侥幸得大王垂询,岂敢当‘高论’二字。”
“妹妹何必过谦?”芈八子自顾自坐下,示意侍女将锦盒放下,“这是妾身宫中新制的些楚地点心,还有几匹尚好的越锦,颜色鲜亮,正配妹妹这般年纪。整日在这偏殿对着竹简,也需放松些才是。”
她言语亲切,举动热情,仿佛真心为魏纾考虑。但魏纾注意到,她提到“竹简”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探究。
“多谢姐姐厚爱。”魏纾道谢,命青蘅收下,亲自为芈八子斟茶。
芈八子接过茶盏,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与白瓷茶盏相映,带着一种妖娆的危险。她轻轻吹着茶沫,状似无意地道:“妹妹如今得大王看重,是好事。只是…这张子上卿,性子向来独断,妹妹此番献策,虽解了朝廷之急,怕是也碍了些人的眼呢。”她抬起眼,眸光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这宫中啊,有时候,才华太过,也未必是福。”
魏纾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芈八子这是来示好,也是来挑拨,更是在试探她与张仪的关系,以及她对此事的态度。
“姐姐提醒的是。”魏纾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妾身入秦,只求安稳,从未想过与任何人相争。献策之事,亦是迫于王命,不敢藏拙。至于张子上卿…”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敬佩,“上卿乃国之栋梁,妾身唯有敬重,岂敢有丝毫怠慢?想来上卿胸怀宽广,也不会与妾身一介妇人计较。”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既表明了自己无意争权,也抬高了张仪,同时暗示自己此举纯属被动,希望芈八子(以及她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不要将自己视为需要清除的威胁。
芈八子凝视魏纾片刻,忽然掩唇轻笑:“妹妹真是个妙人。”她放下茶盏,站起身,“也罢,妹妹心中有数便好。日后若在宫中闷了,可常来寻姐姐说话。毕竟,你我都是异乡人,理当互相照拂才是。”
“姐姐说的是。”魏纾恭顺应答。
送走芈八子,魏纾看着那两盒精致的点心和华丽的越锦,眉头微蹙。芈八子的“照拂”,代价恐怕不菲。她这是在拉拢自己,还是想将自己当成一枚棋子,去对付张仪,或者其他什么人?
与此同时,咸阳宫另一处幽静的殿宇内,嬴驷正与胞弟樗里疾对弈。
黑白玉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兄,魏纾此女,确有大才。”樗里疾落下一子,缓缓道,“其策论,老成谋国,非纸上谈兵。然,其心难测,尤其她与魏国之牵连,不可不防。”
嬴驷执白子,沉吟片刻,落在天元之位,语气平淡:“寡人知道。所以,才要将她放在眼前,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的才华,寡人要用来富国强兵;她的心思,寡人也要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仪那边…”
“张仪是利刃,魏纾是奇兵。”嬴驷打断他,目光锐利,“利刃需磨,奇兵需控。让他们互相砥砺,互相牵制,寡人方能坐收渔利。告诉黑冰台,对魏纾的监视,再加强一倍。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寡人都要知道。”
“诺。”樗里疾应下,心中明了。王兄这是要将那魏纾公主,彻底变成一只在笼中舞蹈的珍禽,既要她展现最美的姿态,也要确保她永远飞不出这咸阳宫墙。
棋局终了,嬴驷以半子获胜。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章台宫偏殿的方向,夜色中,那里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
“魏纾…”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让寡人看看,你这只来自魏国的凤凰,究竟能在这大秦的梧桐树上,栖得多稳。”
宫灯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与这深宫的夜色融为一体,深沉似海。
而偏殿中的魏纾,在芈八子离去后,并未立刻安寝。她推开窗户,让秋夜的凉风吹入殿中,带走那残留的脂粉香气。她望着空中那轮渐圆的明月,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自己已然身处漩涡中心。前有张仪虎视眈眈,侧有芈八子意图不明,上有嬴驷深沉掌控,外有母国心思难测。
但她并无惧意。反而,一种久违的斗志,在她心中悄然燃起。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她要在这战国的大争之世,在这虎狼之秦的宫廷,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并且,留下属于她的印记。
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尚平坦,但一种微妙的直觉告诉她,或许,一个新的变数,正在悄然孕育。这让她在沉重的压力之下,又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决然。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咸阳宫巍峨的殿宇,也照进了偏殿那扇孤寂的窗。窗内的女子,身影单薄,眼神却亮如寒星,与这深宫的暗流,默默对峙。